謝停雲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
期間江曳雪不斷將體內殘存的雪靈之力渡給他。那力量微薄得可憐——她自己也是強弩之末,三元之力枯竭,雪靈本源近乎乾涸,每一次渡氣都像是在抽自己的骨髓。但她固執地做著,掌心貼在他心口,任由那股微弱的寒意滲入他瀕臨潰散的混沌本源。
林焱三人輪流警戒。這片濁海邊緣出奇的平靜,沒有追兵,沒有濁種,隻有腳下黑色鏡麵般的水麵,和水麵下那些永遠凝固的哀嚎麵孔。但越是這樣,越讓人不安——就像暴風雨前的死寂。
“林隊。”一名斷臂的修士低聲道,“你覺得……我們還能出去嗎?”
林焱靠著門扉,望著頭頂那片永恒的黑暗。歸寂之心內部沒有日月星辰,隻有濁氣構成的“天空”,此刻那片天空正泛起不祥的暗紅色波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深處蘇醒。
“不知道。”他實話實說,“但至少,我們到了這裡。”
情天之門。
傳說中初代雪靈與天機掌門共同留下的最後希望。門上冰晶與熔岩的紋路此刻微微發亮,左側雪白,右側銀灰,兩種光芒如呼吸般同步明滅,仿佛有生命在門後沉睡。
“隻要門開了,”另一名修士喃喃,“就有希望吧?”
沒人回答。
希望這個詞,在經曆過歸墟爆炸、墨塵長老四人化道、謝停雲瀕死之後,顯得太過奢侈。
第二天清晨,謝停雲醒了。
他睜眼的動作很慢,睫毛顫動了幾下,才勉強撐開眼皮。左眼瞳孔是熄滅的銀灰色,右眼瞳孔暗紅如將凝的血,但眼神是清醒的——那種曆經生死後的透徹清醒。
“你燃燒了本源。”江曳守在他身邊,第一時間察覺他的蘇醒,聲音平靜,手卻在微微顫抖。
“嗯。”謝停雲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但沒燒完……墨塵師叔他們,用命把我搶了回來。”
他簡單說了光繭傳送的事。語氣平淡,像在說彆人的故事,但江曳雪看到他放在身側的手攥緊了,指甲陷進掌心,滲出暗紅的血——那是古魔本源侵蝕後的顏色,他的血已經不再是純粹的紅。
“等出去了,”江曳雪輕聲說,“我們給師叔他們……立碑。”
“好。”
沉默了片刻,謝停雲掙紮著坐起。他渾身依舊虛弱,連抬手都吃力,但目光落在眼前那扇巨門上時,眼神銳利了起來。
“這就是情天入口?”
“是,但打不開。”江曳雪指向門上紋路,“需要雲雪同契至圓滿,我們現在……”
她現在力量枯竭,他本源潰散,兩人連正常的共生契都維持艱難,更彆說圓滿了。
謝停雲卻笑了。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嘴角隻微微勾起,卻讓他蒼白的麵容有了些許生氣。他伸手,握住江曳雪的手——動作很慢,像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但他握得很穩。
“誰說要力量圓滿才能開門的?”
江曳雪一怔。
“情天之境,考驗的從來不是力量。”謝停雲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是心。”
他引導著她的手,和自己一起按在門扉上。
兩人的掌心,一者冰涼如雪,一者溫熱帶傷,一同貼在冰晶與熔岩交織的門麵上。
“閉上眼睛。”謝停雲說。
江曳雪依言閉眼。
“回憶。”
他的聲音在耳邊,很輕,卻清晰。
於是記憶如潮水湧來。
最先浮現的是那個雪夜。
破舊的小屋,漏風的窗,爐火將熄。她蜷在角落,以為自己會死在那場風寒裡。然後門被推開,風雪卷入……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你……是誰?”
然後他說:“路過。”
“門外有術法殘留的痕跡,你遇到了麻煩。”
那是開始。
黑石林的逃亡。
邪術士的追兵如影隨形,他帶著她在嶙峋的石林中穿梭,停雲手一次次施展,暫停襲來的術法,暫停滴落的時間。她第一次無意識引動雪靈之力,冰封了身後的追兵,卻也透支昏迷。
醒來時,她枕在他腿上,他靠著石壁睡著了,眉頭緊鎖,手卻還按在劍柄上。
那一夜星光很淡,但足夠照亮他疲憊的側臉。
淨雪遺宮。
她接受初代雪靈傳承,意識沉入冰雪世界;他在外麵對抗自己的心魔,一遍遍重曆師門覆滅的瞬間。兩人隔著傳承屏障,卻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掙紮。
三年分離。
她在問道城柴房製符謀生,被追殺,被背叛,在絕境中觸發雲崖真人留下的禁院;他在歸寂之心深處與古魔本源對抗,被封印,被侵蝕,在意識深處見到師父的殘念。
兩地相隔萬裡,雲雪共生契的鏈接時斷時續。
但每一次,在瀕臨崩潰的邊緣,她都能感受到另一端傳來的微弱溫暖——就像寒冬夜裡遠處的一盞燈,雖然照不亮前路,卻讓人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冰原重聚。
她帶著林家殘部衝入歸寂之心,他燃燒混沌本源為她開路。隔著歸墟的火焰與濁氣的黑暗,他們甚至沒能好好說一句話,隻在靈魂鏈接中感受到彼此決絕的意誌。
然後是他從光繭中掙紮而出,栽倒在她懷裡。
說好的晴天。
一幕幕畫麵在兩人識海中流淌,如長河奔湧,如星光彙聚。那些生死與共的瞬間,那些無聲的承諾,那些絕望中的相守,那些明知是死路也要一起走的決絕——所有情感,所有記憶,所有羈絆,在此刻共鳴。
“嗡——!!!”
門扉劇震!
冰晶紋路熾亮如陽春白雪,熔岩紋路燃燒如落日熔金!兩種光芒從兩人的掌心注入,沿著門上的紋路奔流、交織、融合!整扇門仿佛活了過來,冰與火的紋路如水銀流淌,最終在門中央彙聚成一個旋轉的陰陽魚圖案——一半雪白,一半銀灰。
門上浮現出兩行古老的文字,字跡由光凝聚,懸於空中:
“雲雪同心,可叩天門。”
“情天之路,唯真者可入。”
門,緩緩開啟。
沒有巨響,沒有震動,隻是無聲地向內滑開一道縫隙。溫暖的光從門內湧出——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蘊含著蓬勃生機的、如有實質的光流。光流觸及江曳雪的瞬間,她體內枯竭的三元之力開始複蘇,乾涸的雪靈本源如逢甘泉;光流包裹謝停雲,他瀕臨潰散的混沌本源被穩定下來,皮膚下明滅不定的銀灰紋路逐漸沉靜。
“這就是……情天之力?”江曳雪感受著體內重新煥發的生機,喃喃道。
謝停雲點頭,看向門內。
門後是一片光的海洋。無邊無際,溫暖純淨,光在流動,如潮水,如雲霧,如生命本身。光海中隱約可見一些懸浮的島嶼、飄浮的殿宇、流淌的光河,但都朦朧不清,仿佛隔著一層水霧。
“走吧。”謝停雲站起,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站穩。他伸出手,“真正的路……才剛開始。”
江曳雪握住他的手。
兩人攜手,踏入門內。
就在他們身影沒入光海的刹那,林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江姑娘!謝兄!”
兩人回頭。
門扉正在緩緩閉合。林焱站在門外,斷臂處草草包紮,渾身血跡未乾,但背脊挺得筆直。他咧嘴一笑,笑容在滿臉血汙中顯得有些猙獰,卻又無比真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