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她動作一頓。
“那些念頭,我確實有過。”江曳雪抬起頭,直視那個黑暗的自己,“我恨過,怨過,想過複仇,想過毀滅——但我想過更多的事。”
她一字一句道:
“我想過養父母如果還活著,會希望我成為什麼樣的人。”
“想過星瀾在絕境中依然選擇相信我時,眼中的期盼。”
“想過觀星老人臨終前,那句未說完的‘活下去’。”
“想過林燼、林小雨、林焱……那些在絕境中依然選擇堅守的人。”
“還有……”她頓了頓,聲音柔和下來,“想過謝停雲在歸寂之心深處,獨自對抗古魔本源的三百個日夜。如果他選擇了‘惡’,選擇了放縱仇恨,那他早就變成怪物了——但他沒有。”
黑暗中的她冷笑:“那又如何?你所謂的‘善’,不過是軟弱——”
“不是善。”江曳雪打斷她,“是選擇。”
“我可以選擇被仇恨吞噬,可以選擇放縱惡念,可以選擇毀滅一切——但我也可以選擇另一條路。”
她看向黑暗深處,仿佛能透過這片虛無,看到那個同樣在掙紮的人:
“我選擇背負那些逝者的期望活下去。”
“選擇在仇恨中,依然記得有人曾給過我溫暖。”
“選擇在絕境中,依然相信還有希望。”
“選擇……”她深吸一口氣,“愛一個人,但不讓愛成為囚禁彼此的牢籠。”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暗開始崩解。
那個黑暗中的“她”發出不甘的嘶吼,身影寸寸碎裂,化作黑煙消散。
光明重新降臨。
江曳雪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戰場上——不是幻象,而是真實的記憶投射。這裡是天機門覆滅那夜的戰場,焦土、殘骸、乾涸的血跡,空氣裡還彌漫著淡淡的血腥味。
而謝停雲,就站在戰場中央。
他背對著她,周身銀灰與暗紅的光芒激烈衝撞,幾乎看不清身形。更可怕的是,他麵前站著另一個“謝停雲”——一個左眼徹底暗紅,右眼銀輝熄滅,臉上帶著瘋狂與毀滅欲望的“他”。
那是謝停雲內心“惡”的具象化。
江曳雪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殺了他們。”黑暗的謝停雲聲音嘶啞,“天機閣主、親王、蘇文淵——所有參與覆滅師門的人,所有傷害過你的人,全都殺光。”
真實的謝停雲沉默。
“還有那些旁觀者,那些袖手旁觀的人,那些在你掙紮時還在享受榮華富貴的人——”黑暗的他張開雙臂,眼中滿是嗜血的光芒,“全都該死!用混沌之力,用時空法則,將他們一個個碾碎,讓他們嘗儘師父和同門受過的痛苦!”
“然後呢?”真實的謝停雲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黑暗的他一怔:“什麼然後?”
“殺光他們之後呢?”謝停雲轉過身,江曳雪看到了他的臉——左眼銀輝微弱卻堅定,右眼暗紅翻湧卻被他強行壓製,“北境會變成什麼樣?那些無辜的百姓怎麼辦?濁念源海爆發後,誰去阻止?”
“那些與你何乾?!”黑暗的他怒吼,“他們活該!這世界本就汙穢不堪,毀了又如何?!”
“師父不會希望我這麼做。”謝停雲輕聲道。
“師父已經死了!”黑暗的他尖嘯,“是被那些人害死的!你還要遵從他的那些迂腐教誨嗎?!什麼平衡,什麼守護——都是狗屁!力量才是真理!殺戮才是正義!”
謝停雲看著他,眼神複雜。
“你說的對,師父死了。”他緩緩道,“但正因為他死了,有些東西才更不能丟。”
他抬起手,掌心浮現出那枚已經消散的銀色符文虛影——雖然隻是殘像,卻依舊散發著溫和堅定的光。
“師父最後留給我的,不是複仇的執念,而是……天機門的‘道’。”
他看向黑暗的自己,一字一句:
“我知道恨,我知道怒,我知道想要毀滅一切的衝動——這些我都有。但我也知道,如果我真的放縱這些‘惡’,那我就真的輸了。”
“輸給那些害死師父的人,輸給這個操蛋的世界,也輸給……我自己。”
黑暗的謝停雲愣住了。
“所以,”真實的謝停雲深吸一口氣,“我選擇背負這一切——仇恨、痛苦、憤怒、惡念——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師父希望我走的路。”
“走能讓那些逝者安息的路。”
“走……”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走能讓她不必再經曆這些苦難的路。”
話音落下,銀灰色光芒大盛!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包容一切的溫和力量。黑暗的謝停雲在這光芒中劇烈掙紮、嘶吼,卻最終如冰雪般消融。
戰場開始消散,焦土化作光點,血跡淡去,血腥味被清風吹散。
惡之門上,那些猙獰獸骨寸寸碎裂,門扉化作飛灰。
但飛灰中升起的,不是純白的光,而是兩道——一道銀灰,一道暗紅——交織纏繞,最終融合成一種深邃的、如夜空般包容萬色的“混沌原色”。
兩道光芒分彆沒入兩人眉心。
江曳雪感到眉心印記中的暗紅部分,不再有暴戾的侵蝕感,而是沉澱成一種深沉的、可控的力量。她的三元之力在這一刻徹底圓融,冰藍、暗紅、赤金三色不再衝突,而是如一體三麵,流轉如意。
煉氣七重的瓶頸,轟然破碎。
她的氣息節節攀升,穩固在了煉氣七重中期。
謝停雲的變化更加明顯。他左眼的銀輝與右眼的暗紅,在這一刻徹底平衡,不再有主次之分,而是融合成一種奇異的“混沌銀灰”。他的修為雖然沒有突破,但對時空法則的理解,對混沌本源的掌控,都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隨時可以踏入修心境。
但依舊壓製著。
還不是時候。
“惡之境通過。”
“領悟:惡乃人性之影,光暗本同源。”
荒蕪的戰場徹底消散,露出最後一道門戶——“欲”之門。
那是一扇由流淌水銀構築的門,門上的“欲”字如水波蕩漾,變幻不定。門扉本身沒有固定形態,時而如鏡麵映照人心,時而如深淵吞噬一切,時而如漩渦引人沉淪。
七情試煉的最後一關。
也是最危險的一關。
江曳雪和謝停雲站在門前,都能感覺到門後傳來的、幾乎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那不是簡單的欲望,而是內心深處最根本的“渴求”——對力量的渴求,對永恒的渴求,對圓滿的渴求,對“得道”的渴求。
甚至……對“彼此完全擁有”的渴求。
“準備好了嗎?”江曳雪輕聲問。
謝停雲握緊她的手:“走。”
兩人踏入最後一道門。
(未完待續)
情天之門外的現實世界。
黑壓壓的飛舟艦隊,已懸停在冰原上空。
旗艦船首,親王負手而立,皇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他身側,站著三位氣息恐怖的存在——
天機閣閣主,手持星辰長幡,周身環繞著周天星鬥虛影;
文心蘇氏家主蘇文淵,傷勢已愈,手中托著一卷漆黑如墨的古籍;
烈陽林氏家主林破軍,赤金戰甲火焰燃燒,額心烈陽紋如驕陽璀璨。
四位修心境。
在他們身後,還有十二位煉氣九重的各家長老、統領。
這樣的陣容,足以掃平北境任何一個宗門。
而他們的目標,隻是冰麵上那兩個螻蟻般的身影——林焱,和林小雨。
“林家叛逆,”林破軍的聲音如滾雷般在冰原上回蕩,“最後一次機會。讓開,或死。”
林焱拄著刀,搖搖晃晃地站直身體。
他抬頭,看著天空中那四道如神明般的身影,咧嘴笑了。
笑得血從嘴角淌下。
“林家家訓第七條,”他嘶聲說,“林家兒郎,可以戰死,可以敗亡,但——”
他舉起刀,刀尖指向天空:
“絕不背棄戰友!”
林破軍眼中閃過複雜神色,有怒,有痛,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驕傲。
“那就……”他緩緩抬手,“成全你。”
四位修心境,同時出手。
(高潮將至,敬請期待下一章《欲海沉淪·最終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