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斷。”
謝停雲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花海中的光影微微晃動,似乎有些意外:“你確定?愛是世間最珍貴的情感之一,多少修士為求道心圓滿,刻意追尋真情。而你……竟要主動斬斷?”
江曳雪也轉頭看向他,眼中沒有質疑,隻有理解。
因為她知道,謝停雲說“斬斷”,並非真的要舍棄這份感情,而是……
“不是斬斷感情本身。”謝停雲看著光影,聲音平靜如深潭,“是斬斷對‘擁有’的執著,斬斷對‘失去’的恐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花海中那些殘酷幻象——她死,他瘋,他們同歸於儘,他們反目成仇。
“如果我們執著於‘必須永遠在一起’,那麼這些失去的恐懼就會成為心魔,成為我們戰鬥時的破綻,成為濁念攻擊我們的弱點。”
他握住江曳雪的手,舉到兩人麵前:
“但如果我們接受——接受可能有一天會失去彼此,接受命運未必會給我們圓滿的結局——那麼這份感情,就不再是軟肋,而是純粹的力量。”
光影沉默了片刻。
“有趣的想法。”它的聲音裡多了幾分探究,“你是說,你們要擁抱愛,卻不被愛束縛?”
“正是。”江曳雪接過話頭,眉心的三色印記在花海中瑩瑩發光,“初代雪靈留下情天之境,讓我們經曆七情試煉,不是為了讓我們變成無情之人,而是為了讓我們在擁有情感的同時……不被情感所困。”
她看向那些美好與殘酷交織的幻象:
“喜時不忘清醒,怒時不失理智,哀時不墮絕望,懼時勇敢麵對——那麼愛時,也該如此。愛一個人,就該有‘哪怕終將失去,此刻也要全力守護’的覺悟。”
話音落下,花海開始劇烈變化。
那些美好幻象——木屋、溪流、依偎的身影——如泡影般消散。而那些殘酷畫麵——死亡、瘋狂、背叛——也寸寸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全新的景象。
江曳雪看到了自己。
不是喜之境裡那個溫柔嫻靜的“江曳雪”,也不是懼之境裡那個恐懼命運的“江曳雪”。而是一個站在冰原上,身後是漫天風雪,身前是滔天黑潮,卻依舊握緊手中長戟,眉眼神光堅定的自己。
她的身後,站著無數人——養父母、星瀾、觀星老人、林燼、林小雨、林焱……甚至還有星鱗族幸存的幼童,北境那些掙紮求生的百姓。他們的身影虛幻卻堅韌,如同千萬點星火,彙聚在她身後。
而她身前,是謝停雲。
不是那個青衫書卷的“謝停雲”,也不是被古魔侵蝕的“謝停雲”。而是一個左眼銀輝如星河倒懸,右眼暗紅如深淵凝視,雙手結印,身前時空法則如蓮花綻放的他。
他的身後,同樣站著無數人——雲崖真人、墨塵長老、天樞、天璿、天璣,天機門曆代先輩的虛影若隱若現。那些逝去的守護者,化作星光,環繞在他周身。
兩人之間,沒有依偎,沒有纏綿,甚至沒有對視。
他們背對背站立,各自麵對著自己的戰場,卻又通過雲雪共生契,將彼此的後背完全托付。
這就是他們選擇的“愛”——不是互相依偎的小情小愛,而是並肩作戰、生死相托的大愛。是知道前路可能是永彆,卻依然選擇同行的大勇。
花海中的光影發出悠長的歎息。
“原來如此……你們的選擇,比我想象的更……”它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更沉重,也更光明。”
光影開始消散,化作點點光芒,分彆融入兩人的眉心。
江曳雪感到一股溫暖而堅韌的力量在體內滋生。那不是簡單的靈力增長,而是一種“道心”的穩固——她對自己選擇的道路,再也沒有絲毫動搖。
謝停雲則感覺神魂中那些因恐懼失去而產生的細微裂痕,被這股力量徹底彌合。他左眼的銀輝更加清澈,右眼的暗紅沉澱如古井,不再有情緒的波瀾。
愛之門上,纏繞的藤蔓與鮮花同時綻放出璀璨的光芒。然後,花朵凋零,藤蔓枯萎,門扉化作飛灰消散。
但消散的灰燼中,卻升起兩道純白的光——那是被“淬煉”過的愛,純粹,堅韌,無懼得失。
兩道光芒分彆沒入兩人心口。
江曳雪感到心臟處多了一道溫熱的印記,像是一枚小小的雪花,與眉心的三色印記遙相呼應。她能感覺到,自己與謝停雲的共生契,在這一刻發生了某種質變——不再是簡單的靈魂鏈接,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道侶同契”。
謝停雲同樣心有所感。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那裡浮現出一道銀灰交織的雲紋,與江曳雪的雪花印記形成微妙的共鳴。
“愛之境通過。”
“領悟:愛非枷鎖,乃翼下之風。”
花海徹底消散,露出其後第六道門戶——“惡”之門。
那是一扇由猙獰獸骨構築的門,門上刻著的“惡”字,筆畫如利爪撕裂,透著一股純粹的、令人作嘔的惡意。
僅僅站在門前,就讓人心底湧起殺戮、毀滅、踐踏一切的本能衝動。
江曳雪眉頭緊皺:“這一關……”
“恐怕要直麵我們內心最黑暗的部分。”謝停雲眼神凝重。
經曆了喜、怒、哀、懼、愛,他們已經明白情天試煉的規律——每一關都在逼迫他們直麵一種情感,並在其中找到平衡。
而“惡”……可能是最難平衡的一種。
因為它不是單純的情緒,而是人性深處最原始的黑暗。是嫉妒,是貪婪,是暴虐,是毀滅欲,是一切文明試圖壓抑的野獸本能。
“走嗎?”江曳雪問。
“走。”謝停雲邁步向前,“但我們得做好準備——這一關,可能會看到……彼此最不堪的一麵。”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絕。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走到底。
無論前方是什麼。
他們並肩踏入惡之門。
門內,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溫度,隻有無邊無際的、能吞噬一切的空無。
江曳雪本能地想凝聚雪靈之力照亮四周,卻發現靈力在這裡完全無法調動。不,不是無法調動,而是被某種更原始的、更黑暗的力量壓製了。
她甚至感覺不到謝停雲的手——明明兩人還牽著,但觸感卻消失了,仿佛那隻手隻是一段沒有生命的木頭。
“停雲?”她試探著開口,聲音在黑暗中迅速被吞噬,連回音都沒有。
沒有回應。
絕對的孤寂感如潮水般湧來。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可怕的是,在這片絕對的黑暗中,她開始“看見”一些東西——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麵。
那是她內心深處,從未對人提起,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的“惡念”。
——看到邪術士追殺自己時,她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自己擁有更強大的力量,一定要將他們折磨致死,讓他們嘗儘世間所有痛苦。
——看到蘇文淵那張虛偽的臉,她想過用最殘酷的封印術,將他囚禁在永恒的折磨中,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甚至對謝停雲……在最深的夜裡,當她被古魔濁氣折磨得神誌不清時,也曾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果不是他,自己或許就不會卷入這些事,或許就能平凡地活下去。
這些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理智壓下去。
但此刻,在這片黑暗中,它們被無限放大、扭曲、具象化。
江曳雪“看到”自己手握長戟,將那些追殺過她的人一個個釘死在冰原上,聽著他們的慘叫,臉上露出快意的笑容。
她“看到”自己將蘇文淵囚禁在寒冰煉獄中,日日夜夜用冰雪之刑折磨他的神魂,看著他痛苦哀嚎,心中充滿了複仇的滿足。
她甚至“看到”自己站在謝停雲麵前,手中的戟尖刺穿他的胸口,冷冷地說:“如果沒有你,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不!
江曳雪猛地搖頭,想要驅散這些幻象。
但幻象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真實。她甚至能“感覺”到長戟刺入血肉的觸感,能“聽到”慘叫聲在耳邊回蕩,能“嘗”到複仇帶來的扭曲快意。
這些……都是她嗎?
是她內心深處,真正的“惡”嗎?
“是,也不是。”
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不是光影那種溫和的聲音,而是低沉、嘶啞,如野獸低吼。
“這些都是你的‘可能’。”那個聲音說,“每個人都有成為惡魔的潛質,區彆隻在於……你是否放縱它。”
黑暗開始流動,在她麵前凝聚成一個身影。
那身影和她一模一樣,連眉心的三色印記都分毫不差。但眼神——眼神是純粹的、沒有任何溫度的黑暗,嘴角勾起的笑容殘忍而快意。
“承認吧,”那個“江曳雪”開口,聲音和她一樣,卻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惡意,“你恨這個世界,恨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恨這該死的命運。你想要的不是拯救,而是……毀滅一切,然後重建一個隻屬於你的秩序。”
“我……”江曳雪喉嚨發乾。
“你想殺了所有仇人,想用力量碾壓一切阻礙,想成為北境的主宰——甚至,想取代初代雪靈,成為新的神。”黑暗中的她步步逼近,“這些念頭,你都想過,不是嗎?”
江曳雪無法反駁。
因為那些念頭,她確實想過——在深夜裡,在絕望中,在痛苦到極致時。
“這才是真實的你。”黑暗中的她伸出手,指尖漆黑如墨,“擁抱它吧。隻要你接受這份‘惡’,你就能獲得無與倫比的力量。你可以輕易碾碎三大世家,可以掌控濁念源海,可以……讓謝停雲永遠留在你身邊,誰也不能奪走。”
指尖觸及她的額頭。
冰冷,卻帶著一種詭異的誘惑力。
隻要點頭,隻要接受……
“不。”
江曳雪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卻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