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境,百草靈墟。三十五年前的春雨,潤物無聲。
十八歲的孫不言還不是瞎子。他是那一屆外門弟子中最耀眼的存在——“藥靈體”。
讓他對草木藥性有著近乎本能的共鳴,長老們說他天生該吃醫修這碗飯,是百草靈墟百年來最有希望以醫入道、成就“醫仙”之名的人。
少年心氣,如初春竹筍,一夜便能竄高三分。
他那時覺得,所謂醫道,便是辨百草、煉靈丹、愈沉屙,懸壺濟世,救該救之人。
直到那場墟門試煉。
百草靈墟與天機門十年一度的聯合試煉,地點在危機四伏的迷瘴澤。
孫不言是百草一方的領隊,天機門領隊是個名叫墨塵的年輕修士,沉默寡言,隻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觀星測位、破陣除障,手段精妙得讓孫不言這個自詡的天才也暗自心驚。
變故發生在第四日。他們尋到了清心蓮,卻也驚動了沼澤深處蟄伏的蝕骨妖藤群。
混戰中,一名同門被妖藤毒刺貫胸,碧綠的毒氣眼見著便要侵蝕心脈。孫不言用儘了隨身攜帶的所有解毒靈丹,施展了所學最高深的愈傷靈訣,那弟子的臉色卻依舊不可逆轉地灰敗下去。
就在絕望彌漫之際,墨塵上前,隻說二字:“讓開。”
孫不言抬頭,看見墨塵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淩空勾勒出一道繁複到令人目眩的古老符印,而後一掌將其拍入傷者胸口。
奇跡發生了。
傷者體內劇毒如同被無形之手攫住,絲絲縷縷被強行抽離,在胸口凝聚成一團蠕動翻滾的漆黑毒球。而傷者臉上,死灰之色迅速褪去,呼吸變得平穩悠長。
“天機禁術·移禍。”
墨塵收手時,臉色白得嚇人,“將傷者災厄暫移己身,再行化解。然此法逆勢而為,反噬極烈,不可輕用。”
後來孫不言才知道,墨塵回山後嘔血不止,閉關療傷整整三月,修為險些跌落。
那一幕,卻如燒紅的烙鐵,燙在了孫不言年輕的道心上。
原來醫者之路,並非隻有“治愈”一途。竟還有這般近乎蠻橫、以己身承載他人苦難的“替代”之法!
這與他所學所信的“調理陰陽、順應天道”的醫理,背道而馳,卻又在那一刻,展現出撼人心魄的力量。
他著了魔般想學這“移禍術”,數次懇求墨塵,甚至願叛出師門轉投天機。
墨塵始終不允,隻肅然告誡:“醫者當行正道。禁術之所以為禁,蓋因其路偏詭,損己未必利人,終非長久之計。”
“你天賦卓絕,莫入歧途。”
墨塵的警告,孫不言聽進去了,卻未放下。那顆名為“執念”的種子,已在心田最深處悄然紮根。
命運的齒輪,在那一刻已經轉動。隻是無人知曉,三十五年後,北境的風雪會將這兩個道路迥異的年輕人,再次推向同一條布滿荊棘的救贖之路。
此後十年,他表麵仍是百草靈墟最耀眼的新星,醫術精進,仁名遠播,早早晉升內門長老。
暗地裡,他卻開始癡迷於研究各類“替傷”、“轉厄”的偏門秘法,四處搜集與之相關的殘卷孤本,甚至……偷偷解剖被濁氣侵蝕的屍體,試圖窺探那生死之間、能量轉移的禁忌奧秘。
他走得太遠,太偏了。
二十八歲那年,東窗事發。
他為救一個被高階濁獸所傷、生機已絕的獵戶,竟瞞著所有人,私下施行了自己推演改良的“濁氣轉嫁術”——將獵戶體內致命的濁氣,強行轉移至一頭捕獲的低階妖獸體內。
妖獸頃刻間爆體而亡,獵戶活了,卻失了神智,渾噩如癡。
此事震動百草靈墟。墟主親自出手,廢其一身修為,毀其洞明道心之“眼”(並非肉眼,而是“藥靈體”本源靈覺),逐出山門。
廢其修為時,墟主痛心疾首:“不言,你天賦乃天賜,然心術已偏。今日毀你靈覺之‘眼’,盼你眼不見紛擾,或能靜心悔悟。”
山門之外,冷雨淒迷。已任天機門北境分閣長老的墨塵,在道旁等他。
“我早告誡過你。”墨塵長歎。
孫不言雖靈覺被毀,感知混沌,卻仍挺直脊背,朝著聲音來處冷笑:“可我救活了那人。若依你們‘正道’,他早已是枯骨一具。孰對孰錯?”
墨塵沉默良久,將一枚溫潤玉佩放入他手中:“北境苦寒,問道城西街有我一處舊鋪,可遮風避雨。此佩存我一念,危時可護你一次。”
孫不言握緊玉佩,轉身步入風雨,再未回頭。
從此,北境問道城西街,“回春堂”悄然開張。
坐堂的孫大夫,眼睛總是半闔著,沒有焦點,望聞問切卻奇準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