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蘇氏暗牢,二十三年前,夜。
他沒有名字。蘇氏暗衛不需要名字,隻有編號:癸亥七。
那年他七歲,是暗牢裡三十個“癸亥組”孩子中的一個。每天訓練十二個時辰:隱匿、刺殺、毒術、刑訊、偽裝……不合格的,會被“處理掉”。
處理方式很簡單:扔進隔壁的“濁氣試驗場”,成為濁修功法的人體材料。
癸亥七見過三次“處理”。第一次是個女孩,因為潛伏訓練時咳嗽了一聲;第二次是個男孩,因為刺殺訓練時手抖了;第三次是他最好的朋友,因為偷了一塊發黴的餅。
朋友被拖走時,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什麼都沒說。
那天夜裡,癸亥七在訓練中故意劃傷了自己的手臂,深可見骨。教習冷眼看他:“為什麼?”
“痛,能讓我記住。”癸亥七說,“記住不能犯錯。”
教習盯了他三息,扔給他一瓶傷藥:“包紮,繼續訓練。”
他沒被處理。因為他“有用”——他是癸亥組天賦最好的,隱匿術第一,刺殺術第一,忍痛能力第一。
他活下來了,代價是成了“無名”。
十五歲,他通過最終考核,正式成為“影鼠”組織成員,編號“影七”。他開始執行任務:刺殺競爭對手,竊取商業機密,監視可疑人物……乾淨利落,從無失手。
二十歲,他成為影鼠北境分隊小頭目。蘇氏家主蘇文遠親自召見他,賜他姓“蘇”——這是影鼠成員最高榮譽。
他跪地謝恩,心中無波無瀾。名字、姓氏、榮譽……都是工具,為了讓工具更好用。
直到三年前,他接到一個特殊任務:長期監視天機門北境分閣長老墨塵,記錄所有與他接觸的“可疑人物”,尤其是“與雪靈、古魔相關者”。
任務期限:無限期。
影七在問道峰下潛伏了三年。他見過墨塵深夜獨坐觀星塔,對著一枚舊令牌歎息;見過墨塵與閣主派來的巡查使爭執;見過墨塵暗中調查三年前天機門覆滅的卷宗……
他如實上報,但心中第一次產生了疑問:
一個如此執著於真相的人,真的會是“叛徒”嗎?
但他沒問。影鼠不該有疑問。
直到那個午後,他接到新指令:西城老餘記客棧地窖,疑似出現“特殊靈力波動”,目標為年輕女性,可能身負雪靈之力與濁氣,活捉。
他派了兩名手下先去探查。手下回報:目標會製符,符籙邊緣有冰藍紋路。
冰藍紋路……影七想起檔案中記載:初代雪靈之力顯化特征。
他親自去了一趟,潛伏在暗巷中,看到了那個額頭纏布條的少女——她正從回春堂走出來,臉色蒼白,腳步虛浮,但眼神清亮。
那一瞬間,影七忽然想起了七歲時的那個朋友。朋友被拖走前,眼神也曾那樣清亮過。
但他還是下了令:“抓。”
因為他是影七,是蘇氏暗刃,是工具。
工具不需要感情,隻需要執行。
後來,手下在地窖失手,被衛兵所殺;他在鬼市親自帶隊圍捕,卻被少女用詭異的冰霧逃脫;他派人在天機分閣外監視,卻看到少女成了天機弟子,當眾逼退雲紋坊……
每一次回報,蘇文遠的指令都更急切:“必須活捉!她關係到‘源海之鑰’!”
影七不懂什麼是源海之鑰。他隻知道,那個少女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更堅定,一次比一次更像……“人”。
而不是工具。
最後一次行動前,影七獨自站在問道城最高的鐘樓頂上,看著下方萬家燈火。
他忽然想:如果當年那個咳嗽的女孩、手抖的男孩、偷餅的朋友活下來,現在會在哪裡?會成為什麼樣的人?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明天他要去執行命令——,用蘇文遠給的“縛靈鎖”活捉她。
成功了,他或許能得到真正的名字。
失敗了,他會被處理。
影七摸了摸腰間的短刃,刃身冰涼。
他忽然希望,明天自己能“失手”一次。
就像當年那個手抖的男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