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粒腐米。
冷無雙用凍得發紅的手指撚起一粒,放在掌心仔細端詳。米粒表麵的黴斑像極了永晝灰天空的顏色——那種永遠揮之不去的灰,壓抑得讓人忘記藍天曾經存在過。
五百一十天前,母親把最後一粒乾淨的米放進他嘴裡,然後閉上了眼睛。他至今記得那粒米在舌頭上化開的甜味,和母親手心逐漸冷卻的溫度。
岩縫透入的光不是真正的光,隻是永晝灰天空稀釋後的灰影。冷無雙小心地把腐米放回油紙包,重新係好那根磨損得幾乎斷裂的麻繩。油紙包邊緣有母親用木炭寫的字——那是她教他認的最後幾個字:“無雙,活下去。”
礦洞深處傳來水滴聲,規律得像是某種倒計時。冷無雙側耳傾聽,確認那隻是普通的水滴後,才放鬆緊繃的肩膀。他曾見過其他幸存者因為放鬆警惕,被那些東西拖進黑暗深處。
他站起身,骨頭發出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十七道劃痕旁的岩壁上,還有更多模糊的痕跡——那是母親還活著時,他們一起記錄的日子。現在隻剩下他一個人的刻痕,細而深,每一刀都帶著絕望的精確。
洞外傳來風聲,那風帶著永晝灰特有的味道:塵土、腐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冷無雙知道那甜腥意味著什麼——灰雨要來了。
他必須趕在灰雨前找到今天的飲水。母親說過,被灰雨淋到的人會開始咳嗽,咳出灰色的絮狀物,直到肺部被完全填滿。
冷無雙從岩縫向外望去。廢棄的礦場散落著鏽蝕的機械,更遠處是崩塌了一半的城鎮廢墟。那裡曾有水源,也有危險。他見過那些在廢墟中遊蕩的“灰化者”——他們曾是活人,現在隻剩下一具具被永晝灰侵蝕的空殼,漫無目的地徘徊,像褪了色的幽靈。
腐米在懷中微微發燙。不是真正的熱量,而是記憶帶來的錯覺。母親說這些腐米來自“大崩塌”前的儲備庫,是僅存的還能食用的東西。冷無雙不知道“大崩塌”具體是什麼,隻知道從那以後,天空就再也沒亮起來過。
他的手指撫過岩壁上母親刻下的最後一行字:“往南,有光。”
冷無雙不知道南方是否真有光,但母親咽氣前一直望著那個方向。她的手曾努力抬起指向南方,卻在半空中無力垂下。
水滴聲突然停了。
冷無雙立刻屏住呼吸,貼著岩壁緩緩移動。礦洞深處的黑暗似乎比平時更加濃鬱,像墨汁一樣翻湧。他摸向腰間,那裡彆著一把用礦機零件磨成的小刀——刀身鏽跡斑斑,但刃口鋒利。
黑暗中沒有聲音,卻有種被注視的感覺。
冷無雙緩緩後退,目光鎖定在油紙包上。七粒腐米,三天的口糧。如果他死在這裡,這些米會和他一起腐爛,母親的最後付出將毫無意義。
他退到岩縫邊,側身擠了出去。永晝灰的天空壓在頭頂,灰色的光讓整個世界看起來像一張褪色的舊照片。遠處的廢墟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冷無雙緊了緊身上單薄的衣物,朝著水源方向移動。每一步都輕得幾乎無聲——這是母親教他的生存法則之一:聲音會引來不該引來的東西。
七粒腐米的重量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卻又沉重得讓他脊背彎曲。那是母親生命的重量,是五百一十個日夜的孤獨,是岩壁上十七道劃痕所代表的每一次日出(如果那灰蒙蒙的光暈能算日出的話)時的希望與絕望。
他回頭望了一眼礦洞。那裡曾是他和母親最後的庇護所,現在隻是刻著記憶的墳墓。
灰雨的氣息越來越濃。冷無雙加快了腳步。
天空的灰色似乎更深了些,像是有人往本就昏暗的世界裡又添了一筆濃墨。他數著自己的腳步,像數那些腐米一樣精確——這是一種儀式,一種讓他保持清醒的方式。
一、二、三、四......
數到十七時,他停了下來。廢墟的水源就在前方,但他看到了不該存在的東西:一串新鮮的腳印,比他的大得多,朝著礦洞方向延伸。
有人來過這裡。
冷無雙的心跳陡然加速。在永晝灰降臨後的世界裡,活人往往比那些東西更危險。母親臨死前反複警告:不要相信任何陌生人,人性在大崩塌中與天空一同灰飛煙滅了。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腳印。腳印邊緣清晰,說明是不久前留下的。步幅很大,應該是個成年人。冷無雙握緊小刀,目光在四周掃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