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源處的破舊水塔依然佇立,塔身上的鏽跡像乾涸的血跡。冷無雙記得母親曾在這裡教他如何過濾灰質——用多層布料,慢慢過濾,絕不能急。
他靠近水塔,耳朵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聲響。風穿過廢墟空洞的窗口,發出嗚咽般的聲音。遠處的礦洞裡,似乎傳來了輕微的敲擊聲。
是那個留下腳印的人嗎?還是礦洞裡本就存在的危險?
冷無雙裝滿水袋,動作儘可能輕快。腐米在懷中貼著胸口,他能感覺到油紙包的棱角。七粒,三天。然後呢?他不知道。
轉身離開時,他瞥見水塔基座上刻著一行幾乎被鏽蝕掩蓋的字:“避難所B7,向南五十公裡。”
向南。
和母親刻下的字指向同一個方向。
冷無雙的手指拂過那些字跡,鏽屑沾上指尖,像是永晝灰的縮影。他抬頭望向南方,灰蒙蒙的天際線看不出任何不同,沒有光,沒有希望,隻有永恒的灰。
但他還是記下了這行字,就像記住母親的每一個叮囑,記住岩壁上的每一道劃痕,記住油紙包裡腐米的確切數量。
回礦洞的路上,他刻意繞開了自己的來路,迂回穿過一片倒塌的住宅區。斷裂的混凝土板像巨獸的骸骨,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眶。一棟房子的門廊下,冷無雙看到了曾經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已經嚴重褪色,但還能看出三個人臉上的笑容,那是他從未在現實中見過的表情。
合影旁有一行小字:“永遠在一起。”
冷無雙移開視線。永遠是個奢侈的詞,在永晝灰的世界裡尤其如此。
接近礦洞時,他更加警惕。新鮮腳印的主人可能還在附近,也可能已經進入了礦洞。冷無雙選擇了一個隱蔽的入口——那是他和母親發現的備用通道,狹窄得隻有孩子能通過。
通道黑暗擁擠,但他的記憶引領著方向。腐米在懷中隨著他的動作輕微晃動,像是母親輕聲的催促。
當他終於回到刻著劃痕的主洞室時,第一滴灰雨恰好開始落下。
冷無雙從岩縫望去,灰色的雨絲斜斜地劃過天空,落地時無聲無息,卻在地麵留下深色的印記。那些印記會持續數日,提醒著這場雨的毒性。
礦洞深處,水滴聲再次響起。
但這次,冷無雙還聽到了彆的聲音——輕微的呼吸聲,來自黑暗的最深處。
他緩緩轉身,小刀橫在胸前,背靠著刻有母親字跡的岩壁。
“誰在那裡?”
黑暗中,一個沙啞的聲音回答道:
“孩子,你一個人在這裡多久了?”
冷無雙的手指收緊,刀尖微微抬起。七粒腐米貼著心跳,像是某種回應。
灰雨在外麵的世界無聲落下,而礦洞內的對峙剛剛開始。
十七道劃痕在灰暗的光線中若隱若現,第五百一十一天即將過去。
向南的指引,新鮮的腳印,黑暗中的陌生人——某種改變正在發生,無論冷無雙是否準備好迎接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