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聲由遠及近,像無數條蛇在灰雲中穿行。冷無雙的動作驟然加快——酸雨雲移動的速度比預想中更快。
他拽過洞內堆積的破爛油布,那是從礦場廢棄卡車裡撕下來的,浸過母親熬製的某種樹脂,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酸蝕。油布沉重,帶著刺鼻的化學氣味,但十二歲的冷無雙已經習慣了比這更難聞的味道。
岩縫透光處必須最先封堵。他踮起腳尖,將油布邊緣塞進岩石縫隙,用石楔固定。母親教過:哪怕最微小的縫隙,酸雨也能滲入,在不知不覺中侵蝕你的肺部。
呼吸聲還在黑暗深處。
冷無雙強壓下回頭查看的衝動,繼續手上的工作。主洞口較大,需要三塊油布重疊覆蓋。他拉拽繩索,油布“嘩啦”落下,礦洞頓時陷入更深的昏暗。最後一絲灰光被隔絕在外,現在唯一的光源是岩壁上嵌著的舊礦燈——燈早已不亮,但冷無雙在燈碗裡放了螢石碎片,發出微弱的青白色冷光。
儲水石坑在洞室角落,上麵蓋著鏽蝕的鐵板。冷無雙檢查邊緣,確認密封嚴密。水是他們最寶貴的資源,比腐米更珍貴。酸雨汙染的地表水需要七天才能沉澱淨化,而他們的儲水隻夠五天。
嘶嘶聲更近了。
牆角的捕鼠夾空蕩蕩地支著,彈簧在昏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冷無雙盯著它看了兩秒,胃部傳來熟悉的緊縮感。昨晚他聽到過動靜,但早上查看時,隻有幾根灰色鼠毛夾在齒間。老鼠也學會了警惕。
“孩子,酸雨要來了。”
黑暗中的聲音再次響起,沙啞但平穩,沒有驚慌。冷無雙終於轉身,小刀橫在身前。
“你是誰?”
“過路人。”聲音從一堆廢棄礦車鬥後麵傳來,“看見這個礦洞,想避雨。”
“你怎麼知道是酸雨?”
短暫的沉默。嘶嘶聲此刻已到洞外,能聽到第一滴雨落在油布上的“滋啦”聲,像是熱鐵浸入冷水。
“聽出來的。”黑暗中的聲音說,“永晝灰第三年,酸雨雲的聲音會有細微變化——頻率更高,像燒紅的鐵絲劃過金屬。”
冷無雙心中一震。母親教過他識彆酸雨征兆,但從未提過能從聲音頻率判斷年份。這個人要麼在撒謊,要麼知道得比母親更多。
洞外的滋啦聲密集起來,逐漸連成一片。即使隔著油布,也能聞到那股特有的金屬混合腐質的氣味。酸雨最危險的不是直接接觸,而是揮發後的氣霧,能順著最微小的縫隙侵入。
冷無雙迅速撕下內衫一角——衣服本就破爛不堪——倒上最後一點淨化水,捂住口鼻。他猶豫了一秒,從儲水石坑旁拿起另一塊破布,扔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捂住嘴。”
破布落在礦車鬥邊緣。一隻骨節粗大的手從陰影中伸出,撿起布塊。那隻手布滿新舊傷痕,指甲縫裡嵌著難以洗淨的灰色汙漬。
“謝謝。”聲音說。
冷無雙沒有回應。他退到刻著劃痕的岩壁旁,背靠石壁坐下。這是最安全的位置——既能觀察整個洞室,又能第一時間從備用通道撤離。
酸雨的聲音越來越大。偶爾有雨滴穿透油布薄弱處,落在洞內地麵,立刻冒起白煙,在岩石上蝕出細小凹坑。冷無雙盯著那些白煙,計算著油布的損耗程度。這塊油布已經經曆了三場酸雨,邊緣開始脆化。
“你的防護措施做得不錯。”黑暗中的聲音說,“但東南角的油布有磨損,下次酸雨前最好更換。”
冷無雙握緊小刀:“你怎麼知道?”
“進洞時看到的。”停頓,“我沒有惡意,孩子。隻是避雨。”
“永晝灰裡沒有‘隻是’。”冷無雙重複母親的話。
黑暗中傳來一聲低笑,苦澀而短暫。“你母親教你的?”
冷無雙沒有回答。洞外的雨聲此刻達到頂峰,像是整個世界都在被腐蝕。油布某處突然發出撕裂聲,一道酸雨細流噴射而入,落在離儲水石坑僅半米遠的地麵。
冷無雙瞬間彈起,抓起備用油布衝向泄漏點。酸雨濺到他的手臂上,立刻傳來灼痛。他咬緊牙關,用油布堵住缺口,石楔固定。完成這一切後,他才查看手臂——布料已被腐蝕出破洞,皮膚上留下發紅的印記,明天會起泡。
“用堿性土敷。”黑暗中的聲音說,“洞外東側十步,岩石下有灰白色土壤。”
冷無雙猶豫了。母親教過,酸蝕傷可以用某些土壤緩解,但他從未驗證過東側是否有這種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