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雙在第三次送貨時遇見了阿毛。
那是在舊磨坊東側的岔路口,冷無雙按約定時間抵達,卻看見獨眼老李正把另一個布包交給一個少年。那少年比冷無雙高半個頭,肩膀寬闊,雖然同樣瘦,但骨架明顯更大些。他接過布包時動作熟練,還順手掂了掂重量。
“阿毛,這次是北倉庫後門,老規矩。”獨眼老李說。
阿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歪斜的黃牙:“李叔放心,保證比上次還快。”他瞥見站在陰影裡的冷無雙,笑容收了幾分,上下打量他,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獨眼老李這才注意到冷無雙,招手讓他過來:“正好,認識一下。這是阿毛,乾這行一年了。這是無雙,新人。”
阿毛沒伸手,隻是揚起下巴:“聽李叔提過你。肋骨斷了還能送貨,挺能扛啊。”
語氣裡的挑釁像根刺。冷無雙點頭,沒接話。在永晝灰裡,不必要的衝突等於浪費體力,而體力就是生命。
獨眼老李把另一個布包遞給冷無雙:“你的,南牆老地方。去吧,都抓緊時間。”
兩人同時轉身,朝不同方向離開。但走了十幾步後,冷無雙放慢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阿毛沒走遠,也在回頭看他,兩人目光在空中撞上。阿毛挑釁地揚了揚拳頭,做了個口型:“小心點。”
冷無雙轉身繼續走,但把阿毛的體型、步態、常用手都記在心裡。右手握包,左腿微跛,可能是舊傷。身高大約一米六,體重不超過九十斤,但骨架大,如果吃飽了會很有力氣。
接下來的幾天,冷無雙開始刻意收集阿毛的信息。這不難,因為他們每周總有那麼一兩次會在磨坊附近碰麵。阿毛話多,喜歡炫耀,尤其愛說自己“多得了半勺飯”的戰績。
“上回送北倉庫,張管事的直接多給了半勺,稠的!”阿毛有一次對另一個跑腿少年說,聲音大得故意讓冷無雙聽見,“知道為啥嗎?因為我比約定時間早了一刻鐘,張管事一高興就賞了。”
冷無雙在牆角整理布包,耳朵豎著。北倉庫,張管事,早到有賞。他默默記下。
又一天,阿毛抱怨:“媽的,西街那片最近巡邏隊多了,害我繞了好大一圈,差點誤了時辰。”語氣懊惱,但眼神裡有點得意——顯然最終還是準時送到了,而且可能因此又得了額外獎賞。
西街巡邏加強,時間大概是午後兩小時。冷無雙在腦海裡更新黑石鎮的巡邏地圖。
最有用的一次信息是阿毛和獨眼老李的對話。那天冷無雙提前到了磨坊,躲在老地方——那棵半枯的樹上。阿毛沒發現他,正跟獨眼老李討價還價。
“李叔,你看我這效率,一周送五趟都行,要不把那小子的兩趟也給我?”阿毛說。
獨眼老李抽著自製煙卷:“人家乾得好好的,憑什麼給你?”
“我比他快,比他穩,還比他懂事。”阿毛湊近些,壓低聲音,“而且我嘴嚴,不該問的從來不問。那小子呢?上次送貨回來,我問了他一句貨重不重,他看我的眼神像防賊。”
冷無雙在樹上屏住呼吸。他確實記得那次,阿毛看似隨意地問了句“今天的貨挺沉吧”,他隨口回了句“還行”。原來那是試探。
獨眼老李吐了口煙:“做好你的事就行。無雙那邊我自有安排。”
“什麼安排?李叔,我跟了你一年,那小子才來幾天?”阿毛聲音裡有了怨氣,“而且我聽說,清道夫前幾天在找他。帶著這種麻煩乾活,不怕把我們都拖下水?”
樹上的冷無雙心臟一緊。清道夫在找他的消息,阿毛怎麼知道?
獨眼老李沉默了幾秒:“你從哪兒聽說的?”
“西街老劉頭,他侄子在護衛隊當差,說清道夫拿著畫像問人呢。雖然畫得不像,但描述那樣子……八九不離十就是那小子。”阿毛頓了頓,“李叔,這種燙手山芋,早點扔了為好。萬一清道夫找上門,咱們都跑不了。”
“我自有分寸。”獨眼老李掐滅煙頭,“你去送貨吧,北倉庫,張管事等著。”
阿毛悻悻離開。冷無雙等他們都走了,才從樹上滑下。信息量很大:清道夫在拿著畫像找他,阿毛和護衛隊有聯係,而且阿毛想把他擠走,獨占跑腿的工作。
競爭。在黑石鎮,一份穩定工作意味著生存的保障。阿毛顯然把冷無雙當成了威脅。
那天晚上回礦洞後,冷無雙在岩壁上畫了張簡易關係圖。阿毛在中央,連線到獨眼老李(上級)、張管事(北倉庫負責人)、老劉頭的侄子(護衛隊信息源)。然後他畫了個圈,寫上“清道夫情報”,箭頭指向阿毛。
阿毛的消息渠道比預想的廣。這不奇怪,他在黑石鎮混了一年,肯定建立了自己的關係網。但問題在於,阿毛為什麼對清道夫的消息這麼上心?是真的怕被牽連,還是另有目的?
冷無雙想起刀疤女人的警告,想起排水管樞紐柱子上的刻字。蛇頭幫內部也許並不統一,獨眼老李是一派,阿毛可能屬於另一派,或者……被其他勢力收買了?
第二天送貨時,冷無雙改變了策略。他開始刻意與阿毛保持距離,但暗中觀察。阿毛常走的路線有三條:北線去北倉庫,西線去西街的幾個點,東線去舊排水係統。時間很有規律:北線多在早晨,西線在午後,東線在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