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酸雨來得毫無征兆。
冷無雙剛走出鼠巷,永晝灰的天空突然暗了一度,不是黃昏的自然轉暗,而是某種更濃稠的灰黑從雲層深處翻湧上來。他抬頭,看見雨絲斜斜地切開天空——不是常見的灰雨,是顏色更深的、泛著金屬光澤的酸雨。
他轉身就往最近的遮蔽處跑,但太遲了。雨絲掃過左肩,布料立刻發出“滋啦”的腐蝕聲,皮膚傳來燒灼般的刺痛。他撲進一個半塌的門廊,背靠牆壁,看見外麵整個世界都在冒白煙。
這場雨下了二十分鐘。等雨勢稍緩,冷無雙撕開左肩衣物查看,皮膚已經紅腫起泡,邊緣發黑。他從背包裡抓出堿性土敷上,刺痛稍微緩解,但燒灼感還在皮肉深處蔓延。
必須繼續送貨。賭坊後門那邊等著這批“抑製劑”,遲到會有麻煩。他重新紮緊背包,衝進殘餘的酸雨中。
第二場雨在回程時降臨。這次更猛烈,雨點砸在地上濺起帶腐蝕性的泥漿。冷無雙躲進一個廢棄的崗亭,但亭頂有破洞,酸雨滲入,滴在他背上、脖子上。他蜷縮在角落,聽著雨點砸在鐵皮頂上的密集聲響,像無數小錘在敲打。
等到雨停時,天已經完全黑了。冷無雙走出崗亭,渾身濕透,衣服被腐蝕出大大小小的破洞,裸露的皮膚紅腫疼痛。他開始發冷,不是因為夜風,是身體內部的寒意,從骨頭深處往外滲。
必須回礦洞。
意識開始模糊。永晝灰的黑夜沒有星光指路,他憑著肌肉記憶在廢墟間踉蹌前行。視野邊緣出現重影,岩壁上的刻痕在旋轉——不,不是真的旋轉,是他的眼睛在晃。母親的麵容在黑暗中浮現,不是記憶裡的樣子,是臨死前咳血的模樣,嘴唇翕動,反複說著那三個字:“往南……光……”
“娘……”他喃喃道,腳下一軟,跪倒在碎石堆裡。
膝蓋磕破了,疼痛讓他短暫清醒。他咬牙站起,繼續走。礦洞就在前方,岩縫透出的螢石冷光像黑暗裡唯一的錨點。
爬進洞時,他幾乎虛脫。背上的背包滑落,裡麵還有今天的報酬——兩碗餿飯,一塊醃肉。但他現在完全沒胃口,隻想躺下。
身體在發熱。剛才的寒意被滾燙取代,像有火在血管裡燒。他解開濕透的衣服,看見皮膚上除了酸蝕傷,還開始出現暗紅色的斑點,從胸口向外蔓延。輻射病?還是酸雨毒素入體?
左眼疤痕燙得像烙鐵。他用手去捂,指尖碰到皮膚時嚇了一跳——疤痕周圍的皮膚在微微隆起,淡藍紋路在昏光中清晰可見,像發光的血管。
冷無雙掙紮著爬到藏米處——岩壁最深處的一道細縫,用碎石塞著。他扒開碎石,手伸進去摸索。
空的。
他把整個岩縫都摸了一遍,隻抓出一把灰塵和幾粒碎石。米呢?那最後一粒腐米,他舍不得吃,留著作為“最後的希望”的那粒米,不見了。
岩縫底部有個小小的破口,邊緣有新鮮的啃咬痕跡。老鼠。在他不在的時候,老鼠從後麵打通了岩縫,偷走了最後一粒米。
最後一粒米。七粒腐米支撐了十七天,這是最後一粒。而現在,連這一粒都沒了。
冷無雙癱坐在岩壁前,背靠著那些刻痕。五百多道劃痕在螢石冷光中扭曲、旋轉,像無數隻眼睛在盯著他。他閉上眼睛,但母親的容貌又浮現出來,這次更清晰,仿佛就站在麵前。
“無雙……”母親的聲音,溫柔得像從未經曆過永晝灰,“你發燒了。”
“娘……米沒了……”他聽到自己在說話,聲音嘶啞陌生,“老鼠……偷了……”
“沒事的。”幻覺裡的母親蹲下身,伸手撫他的額頭。那手冰涼,像記憶中最後觸碰的溫度,“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活下去。”
“我活不下去了……”冷無雙聽見自己在哽咽,眼淚終於流出來,滾燙的,在臉上留下灼痕,“太累了……娘……太累了……”
“我知道。”母親的聲音輕得像風,“但你必須活著。你爹在等你。”
“爹……”冷無雙睜開眼,幻覺消失了。隻有岩壁、刻痕、黑暗。他從懷裡掏出皮袋,倒出鐵片和銅錢。鐵片在發燒的手掌裡冰涼,像塊冰。
他把鐵片貼在額頭上。涼意滲入皮膚,稍微緩解了灼熱。左眼疤痕的溫度也開始下降,淡藍紋路漸漸隱去。
高燒中的意識像碎片化的夢境。他看見父親——不是畫像上的側影,是一個真實的人,穿著深色長袍,站在一座高塔上,仰頭望著天空。天空不是永晝灰,是藍色的,有白雲,有陽光。父親手裡拿著鐵片,完整的那塊,上麵刻滿符文。
然後畫麵切換:永晝灰降臨的第一天,灰色的雲層從地平線湧來,吞噬藍天。父親在奔跑,懷裡抱著什麼——是個嬰兒?是冷無雙自己?畫麵模糊。
再切換:母親抱著幼小的他躲進礦洞。外麵是灰化者的嚎叫,是爆炸聲,是尖叫聲。母親用身體堵住洞口,手裡握著半塊鐵片——從父親那塊上掰下來的。
“等他回來……”母親對懷裡的嬰兒說,“等爹回來……”
碎片化的記憶,還是高燒的幻覺?冷無雙分不清。他隻知道額頭上的鐵片越來越燙,不是吸收了他的體溫,而是自身在發熱。鐵片表麵的符文開始發光,淡藍色,和左眼疤痕的光一樣。
兩種光在共鳴。
冷無雙感覺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鬆動,像是鎖鏈斷裂的聲音。左眼深處的灼熱突然炸開,變成劇痛,他忍不住慘叫,蜷縮身體。
痛感持續了大約十息,然後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高燒還在,身體還在疼痛,但意識清晰得可怕。他能“看見”礦洞外的世界:三十米外有隻畸變鼠在翻找垃圾,五十米外有個灰化者在漫無目的地遊蕩,一百米外……有兩個人影在靠近,動作謹慎,帶著武器。
不是幻覺。他真的看見了,隔著岩壁看見了。
左眼的能力覺醒了。
冷無雙掙紮著坐起,握緊骨刺。外麵的兩個人越來越近,二十米,十米……他們在礦洞口停下。
“確定在這裡?”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
“獨眼說的,那小子住這個礦洞。”另一個聲音年輕些,“高燒,跑不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