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枚銅錢躺在掌心,邊緣磨損得幾乎失去棱角,但那個模糊的“壹圓”字樣還在。冷無雙用指尖摩挲著凹陷的稻穗圖案,感受著金屬被無數雙手傳遞後留下的、無法洗淨的油膩感。
這是他完成三次鼠巷送糧後的額外獎賞。獨眼老李遞過來時,獨眼裡有某種複雜的情緒:“收好,彆讓人看見。在黑石鎮,這玩意兒沒用,但往南走……有些地方還認舊世界的錢。”
冷無雙沒問“有些地方”是哪裡。他接過銅錢時,左眼疤痕微微發熱,像是在辨認什麼。三枚銅錢中,有一枚的溫度明顯比其他兩枚低——不是觸感的冷,而是某種更深層的、仿佛能吸走熱量的寒意。
就像汙染靈石碎片的那種寒意。
他把三枚銅錢小心地放進早已準備好的小皮袋裡,和母親的半塊鐵片放在一起。鐵片是母親臨終前塞進他手裡的,說是父親留下的信物。其實隻是半塊生鏽的鐵片,邊緣不規則,像是從某種機械上硬掰下來的,表麵沒有任何標記。
但冷無雙知道這不是普通鐵片。因為它永遠不會生鏽——在永晝灰這種潮濕腐蝕的環境裡,任何裸露的金屬幾天就會覆上鏽跡,但這半塊鐵片五百多天了,依然是最初的模樣,隻是多了些劃痕。
他把皮袋貼身藏好,緊挨著胸口。皮袋裡三枚銅錢和半塊鐵片互相碰撞,發出輕微的、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叮當聲。
這是他的第一筆“積蓄”。不是食物,不是水,不是武器,而是幾件看似無用的舊世界遺物。但在永晝灰裡,有時候無用的東西反而最安全——沒人會搶。
夜幕降臨。冷無雙蜷在礦洞最深處,沒有點螢石。永晝灰的夜晚沒有月光透進來,洞內是純粹的黑暗。在這種黑暗裡,其他感官會變得敏銳。
他摸著懷裡的皮袋,手指隔著皮革感受鐵片的輪廓。冰涼,但貼著皮膚久了,會慢慢染上體溫。母親說過,父親的東西都有這個特性——“像活的一樣,會暖”。
記憶突然翻湧,不受控製地襲來。
那個同樣黑暗的夜晚,礦洞裡隻有岩縫透入的、永晝灰特有的暗沉微光。母親躺在角落的草鋪上,呼吸聲像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痰音,每一次呼氣都像是最後一次。
冷無雙握著她的手,那隻手已經瘦得隻剩皮包骨,皮膚鬆弛地搭在骨頭上,冰涼。
“無雙……”母親眼睛半睜著,望向洞頂的黑暗,目光渙散,“要活著……”
“嗯。”十二歲的他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忍著沒掉下來。母親說過,眼淚在永晝灰裡是奢侈的,會浪費水分。
“等……”母親的手指突然收緊,用儘最後力氣,“你爹……”
後麵的話被劇烈的咳嗽打斷。她側身,咳出一大口暗紅色的血,濺在草鋪旁的岩壁上。血在昏光中呈黑紫色,像潑灑的墨。咳嗽持續了十幾息,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撕碎。
冷無雙慌亂地用破布去擦,但血源源不斷。母親躺回去時,氣息已經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嘴唇還在翕動,想說什麼,但隻有血沫從嘴角溢出。
“娘……”他貼得很近,耳朵幾乎碰到她的嘴唇。
“……南……光……”
兩個字,輕得像歎息。然後,所有的聲音都停止了。
冷無雙記得自己坐在屍體旁,坐了整整一夜。沒有哭,隻是坐著。天亮時,永晝灰的光從岩縫滲入,照在母親臉上。她的眼睛還半睜著,望向洞口的方向——南方。
他用手指合上她的眼睛,觸感冰涼僵硬。然後他開始挖坑。礦洞地麵是堅硬的岩石,他用父親留下的半塊鐵片一點一點鑿,虎口震裂流血也不停。鑿了整整一天,才挖出一個淺淺的坑。
他把母親放進去,用草鋪蓋好,然後用碎石和土掩埋。沒有立碑,隻是在岩壁上刻下第一道劃痕。
第五百一十天前的那個黎明,他成了徹底的孤兒。
而現在,他摸著懷裡的鐵片,突然明白母親沒說完的話是什麼。
“等……你爹……”
“南……光……”
合在一起是:往南,等你爹,那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