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味在舌根化開,帶著泥土的腥和某種根莖植物的澀。冷無雙睜開眼,意識像從深水底緩慢上浮。高熱退了些,雖然身體依然滾燙,但不再是那種要將意識燒融的灼熱。
他躺在乾草墊上,身下墊了層相對柔軟的破布。破屋的屋頂在晨光中顯出歪斜的輪廓,裂縫處透進永晝灰特有的、毫無生氣的光。空氣裡有草藥味,還有……粥香。
不是黑石鎮救濟粥那種清水煮黴殼的寡淡氣味,是真正的、混合了穀物的香氣。冷無雙本能地吞咽,喉嚨乾得像要裂開。
“醒了?”阿婆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她背對著屋內,麵朝門外亂葬崗的方向坐著,手裡拿著個木碗,正用木勺緩慢攪動。灶火已熄,但陶罐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冷無雙沒回答。他先確認自己的位置——離門三米,背靠牆,骨刺就在手邊。然後檢查身體:左肩的酸蝕傷被敷了厚厚一層深綠色的藥膏,冰涼感滲入皮肉,緩解了灼痛。右腿的化膿傷口也重新包紮過,用的是相對乾淨的粗布,滲出液的顏色從黃綠轉為淡紅。
阿婆摸索著起身,端著木碗走來。她眼睛依然渾濁無光,但動作準確,避開地上的雜物,停在冷無雙麵前兩步遠的地方。
“粥。”她遞出木碗。
冷無雙沒接。他盯著那碗粥——不是清水,是稠粥,顏色暗黃,裡麵混著細小的草籽和切成塊的根莖,表麵浮著幾片深綠色的野菜葉。熱氣蒸騰,帶著穀物的香氣和草藥的苦味。
在黑石鎮,這樣一碗粥能換一條命。
“裡麵有什麼?”他問,聲音嘶啞。
“草籽、乾菜、幾塊山藥根,還有止血草和防輻射草的嫩葉。”阿婆說得平靜,“都是亂葬崗邊上長的。死人肥地,長得比彆處好些。”
冷無雙的手指收緊。他想起阿婆敷藥時熟練的動作,想起她說的“靠聽”。這個盲眼老婦在亂葬崗活了十二年,靠吃墳邊野菜活下來,還能辨認草藥,治療酸蝕傷和輻射熱——這不合常理。
除非她不是普通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冷無雙手摸向骨刺。
阿婆“看”向他手的位置,雖然眼睛無神,但冷無雙感覺她在注視那個動作。“以前是赤腳醫生,永晝灰降臨前,在鎮上給人看些小病。”她頓了頓,“後來眼睛瞎了,就隻能給自己看看了。”
“赤腳醫生怎麼會認得輻射病和酸蝕傷?”
阿婆嘴角扯了扯,那是個苦澀的笑容:“因為永晝灰降臨後的頭三年,全鎮的人隻有兩種死法——輻射病,或者酸蝕傷。看得多了,自然就會治了。”
她把木碗往前遞了遞:“喝吧,沒毒。我要害你,昨晚就讓你死在亂葬崗了。”
冷無雙盯著粥,腹中饑餓像野獸在撕咬。高熱消耗了太多能量,他需要食物。但末世裡的生存法則之一:免費的餐食往往最貴。
他最終還是接過了碗。入手溫熱,粥的稠度剛好,不燙嘴。他先抿了一小口,苦味在舌尖炸開,然後是穀物的微甜和根莖的粉質感。吞咽時,熱流順著食道下滑,溫暖了冰冷的胃。
阿婆退回門邊坐下,麵朝外,像是給他空間慢慢吃。
冷無雙小口喝著粥。每一口都仔細品味,確認沒有異常。粥很稠,半碗下肚,虛弱的身體就湧起暖意。他放緩速度,讓身體適應食物。
“你爹留下的鐵片,”阿婆突然開口,沒回頭,“還在嗎?”
冷無雙動作一頓,另一隻手本能地護住胸口皮袋:“在。”
“拿出來看看。”
“為什麼?”
阿婆沉默了幾秒:“因為我想確認,你是不是真的冷青雲的兒子。”
冷無雙猶豫了。鐵片是他最重要的秘密,除了母親和他,沒人知道。但阿婆認識父親,知道鐵片,還知道鐵片不完整。也許她真的能提供更多線索。
他慢慢從懷裡掏出皮袋,倒出鐵片。半塊鐵片在晨光中泛著暗啞的光,符文在特定角度隱約可見。
阿婆“聽”到了金屬碰撞的聲音。她轉過身,雖然眼睛看不見,但臉正對著鐵片的方向。“遞給我。”她伸出手。
冷無雙沒動。
“怕我搶?”阿婆笑了,笑容裡沒有惡意,“小子,我要是想要鐵片,十年前你爹來的時候就能拿了。那時候我眼睛還能看見點影子,腿腳也比現在利索。”
冷無雙盯著她伸出的手。那手粗糙,斷指處的疤痕光滑,手背的輻射紋路像蛛網。最終,他還是把鐵片放在她掌心。
阿婆的手指撫過鐵片表麵。她摸得很慢,很仔細,從斷裂的邊緣到完整的部分,再到那些符文刻痕。她的指尖在某個符文上停頓,反複摩挲。
“這是‘禦’字。”她低聲說,“修士符文裡的‘禦’,代表掌控、防護。你爹這塊鐵片,應該是某種護身法器的一部分。”
法器。冷無雙想起母親說過,父親是修士,能禦劍飛天。但法器這種詞,還是第一次聽到。
“你能看懂這些符文?”他問。
“看不懂。”阿婆搖頭,“但我丈夫能。他以前是鎮上的教書先生,喜歡研究古文字。永晝灰降臨前,他收集了不少舊世界的書,其中有些提到修士和符文。”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第一場酸雨時,他去救學生,再沒回來。”
冷無雙沉默。永晝灰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