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黑暗邊緣沉浮。冷無雙感覺到自己在移動,不是爬行那種艱難的挪動,而是被拖拽——有什麼東西抓著他的腳踝,在粗糙的地麵上拖行。碎石硌著背部的傷口,疼痛斷續傳來,像隔著層厚布。
他勉強撐開眼皮。永晝灰黃昏的光線刺進瞳孔,世界在眩暈中搖晃。視線低矮,隻能看見地麵:灰色的塵土,散落的碎骨,還有兩道拖痕——他自己的痕跡,和被拖行的痕跡。
拖行他的力量停了。冷無雙聽見布料摩擦的聲音,有人蹲下身。一隻手探到他頸側,手指粗糙得像樹皮,但觸感溫熱。脈搏被按壓,停頓三息。
“還活著。”聲音蒼老,帶著痰音,是個老婦人。
冷無雙想說話,但喉嚨隻發出嘶啞的氣音。他想看清對方,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高熱讓視野邊緣泛著詭異的紅暈,像透過血霧看世界。
“小小年紀,來這兒找死。”老婦人說著,又開始拖他。這次方向變了,朝右前方。冷無雙感覺到地麵坡度微變,從坑窪的亂葬崗邊緣轉向相對平整的地方。風裡有股不同的氣味——不是腐臭,是陳年煙熏和乾草的味道。
他被拖進一個空間,光線驟然暗淡。屋頂很低,有漏光的縫隙,像垂死的眼睛。溫度比外麵稍高,空氣裡浮著塵埃,在微弱光線下緩慢旋轉。
老婦人把他放在一堆乾草上。草梗紮著潰爛的皮膚,但比起地麵的碎石,已是柔軟的床鋪。冷無雙聽見窸窣聲,是老婦人在摸索什麼。然後是陶器碰撞的輕響,水被倒出的聲音。
“喝。”一隻粗糙的手托起他的頭,陶碗邊緣抵到唇邊。
水。乾淨的水,沒有酸雨的金屬味,沒有過濾後的土腥,是……清甜的水。冷無雙本能地吞咽,水流過灼燒的喉嚨,像甘霖。他喝得太急,嗆到了,咳得全身傷口劇痛。
“慢點。”老婦人拍他的背,力道意外地溫柔。
一碗水喝完,冷無雙終於積攢了點力氣,睜大眼睛。破屋內部比外麵看起來大些,但也隻是相對——約莫三米見方,屋頂歪斜,靠幾根歪扭的木柱撐著。牆壁用碎石和泥巴糊成,裂縫處塞著乾草。角落有個簡陋的土灶,灶火已熄,餘溫尚存。
而老婦人……
她坐在門檻旁的矮凳上,麵朝門外亂葬崗的方向。眼睛是睜著的,但瞳孔渾濁如蒙塵的玻璃,沒有焦點。她臉上布滿深如刀刻的皺紋,嘴唇乾裂,灰白的頭發用根木簪草草綰著。身上衣服破舊,但洗得相對乾淨,補丁針腳細密。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雙手。右手隻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從第二關節處齊根斷裂,斷口早已愈合,留下光滑的疤痕。左手完整,但手背上有暗紫色的、蛛網般的紋路,從腕部蔓延到指根。
輻射病晚期症狀。但她還活著,而且……清醒。
“看夠了?”老婦人突然開口,雖然眼睛望向門外,卻像知道冷無雙在觀察她。
冷無雙喉嚨發緊:“你……”
“叫我阿婆就行。”老婦人摸索著拿起腳邊的拐杖,那拐杖是用畸變獸的腿骨磨製的,頂端綁著破布,“這屋子就我一人,守了十二年。”
“守什麼?”冷無雙問,聲音依然嘶啞。
“守墳。”阿婆朝門外抬了抬下巴,“外麵那些,有些是我埋的,有些不是我埋的。但既然來了這兒,總得有個人記著他們曾經活過。”
冷無雙沉默。他想撐起身子,但右腿的化膿傷口一陣劇痛,讓他倒回乾草堆。
“彆亂動。”阿婆起身,摸索著走到角落,從土灶旁的小陶罐裡掏出些東西——是搗碎的草藥,顏色暗綠,氣味苦澀。“你身上有酸蝕傷,還有輻射熱。再不處理,活不過三天。”
她走到冷無雙身邊,蹲下,手指準確無誤地按在他左肩最嚴重的傷口上。冷無雙痛得抽氣。
“疼就喊,這兒沒彆人。”阿婆說著,開始敷藥。動作熟練得驚人,完全不像盲人。草藥敷上傷口,先是一陣刺痛,然後是清涼感,灼熱稍微緩解。
“你怎麼知道傷口位置?”冷無雙忍不住問。
阿婆的手停頓了一下:“我不靠眼睛看。”
“那靠什麼?”
“靠‘聽’。”阿婆繼續敷藥,“每個人的身體都有聲音。健康的、受傷的、快死的……聲音不一樣。你的聲音很吵,到處都在尖叫。”
冷無雙不懂。但他想起自己的左眼疤痕,想起那種異常的感知能力。也許阿婆也有類似的能力?
“你在這兒多久了?”他換了個問題。
“十二年。”阿婆重複,“永晝灰降臨前就在這兒。那時候這屋子還不破,外麵也不是亂葬崗,是片小菜園。”
永晝灰降臨前就在。冷無雙心臟猛跳:“你見過永晝灰降臨?”
“何止見過。”阿婆聲音低下去,“我就在這兒,看著天從藍變灰,看著第一場酸雨落下,看著第一批人變成灰化者。”她頓了頓,“也看著第一批修士拚命想阻止,然後……消失。”
修士。父親。
冷無雙急切地想坐起,但被阿婆按回草堆:“彆急,小子。你的問題很多,但現在的身體問不了那麼多。先活下來。”
她敷完藥,又摸索著從牆角的暗格裡取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麵是半塊雜糧餅。餅很硬,邊緣發黴,但中心還算完好。
“吃。”阿婆掰下一小塊,遞到他嘴邊。
冷無雙沒接:“你自己……”
“我還有。”阿婆把餅塞進他手裡,“守墳人的好處,就是總有人會留點‘謝禮’。雖然不多,但餓不死。”
冷無雙盯著手裡的餅,眼眶突然發熱。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黴味混著麥香,在口中化開。這是三天來第一次進食。
“你叫什麼名字?”阿婆坐回矮凳,麵朝門外。
“冷無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