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很窄,兩側是高牆,牆根堆著腐爛的雜物,散發著酸餿氣。冷無雙抱著剛領到的半碗粥快步走著,想在天黑前趕回破屋。今天的粥比平時稠些,碗底沉著幾粒未完全黴變的米,他打算和阿婆分著吃。
左眼疤痕在踏入巷子時就開始刺痛,但他沒在意——這種預警式的刺痛最近越來越頻繁,有時隻是風吹過廢墟的異響也會觸發。他加快了腳步。
然後三個人影就從牆後閃了出來,堵住了前後的路。
王虎站在正前方,短棍扛在肩上,咧嘴笑著,露出那口參差不齊的牙。李二狗和趙小四一左一右,像是早就等在這裡。
“新來的?”王虎上下打量他,“懂不懂黑石鎮的規矩?”
冷無雙停下腳步,碗握得更緊了些。他搖頭,沒說話,眼睛快速掃過周圍環境:巷子寬約四尺,勉強夠兩人並肩,但堆滿雜物後實際通行寬度隻有三尺。左邊牆高約一丈五,牆麵光滑無攀爬點;右邊牆矮些,但牆頭插著碎玻璃——舊世界遺留的防盜手段,在永晝灰裡依然有效。
身後是李二狗,跛著腳但堵得嚴實;身前是王虎和趙小四。沒有退路。
“問你話呢,啞巴?”王虎往前一步,短棍敲打手心。
冷無雙側身,貼著牆想從王虎和趙小四之間的縫隙擠過去。這是最本能的反應——不衝突,不回應,儘快離開。
但他低估了這些少年的惡意。
就在他側身的瞬間,李二狗在身後伸出腳。不是踢,是絆。時機精準,卡在冷無雙重心轉移的刹那。冷無雙猝不及防,身體前傾,手裡的粥碗飛出去,在空中翻轉,稀粥潑灑成一道弧線,碗撞在牆上,“啪”地碎了。
他重重摔在地上,手掌和膝蓋擦過粗糙的地麵,火辣辣地疼。還沒等爬起來,一隻腳就踩住了他的右手——王虎的腳,力道很大,鞋底是舊輪胎改的,粗糙堅硬。
“跑什麼?”王虎彎腰,短棍抵在冷無雙下巴上,強迫他抬頭,“虎爺跟你說話,你就得聽著。”
冷無雙咬著牙,沒吭聲。左眼疤痕劇痛,視野邊緣開始泛起淡藍的光暈。他能“看見”王虎的腳踝關節,看見肌肉的走向,看見如果用力往某個方向扭,能讓這隻腳暫時脫臼。
但他沒動。巷子口有人經過,是幾個拾荒者,他們瞥了一眼,立刻低頭加快腳步離開。在黑石鎮,管閒事的下場往往比被欺負的更慘。
“搜。”王虎對趙小四努了努嘴。
胖少年喘著粗氣蹲下,手伸進冷無雙懷裡摸索。冷無雙身體繃緊,想反抗,但王虎的腳加重了力道,碾著他的手背,骨頭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彆亂動。”王虎咧嘴笑,“斷了手,以後怎麼領粥?”
趙小四摸到了那三塊粗麵餅。他眼睛一亮,掏出來舉給王虎看:“虎哥,真有!”
油紙包在昏光中泛著舊糧特有的暗黃色。王虎接過,掂了掂,笑容更大了:“獨眼老李還真舍得。小子,跑一趟鼠巷換三塊餅,值嗎?”
冷無雙心臟一沉。王虎不僅知道餅,還知道餅是跑鼠巷換的。蛇頭幫裡果然有他的眼線。
“孝敬虎爺,以後少挨打。”王虎把餅塞進自己懷裡,腳卻沒挪開,“還有沒有彆的?”
“沒了。”冷無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我不信。”王虎的短棍移到冷無雙肋骨位置,輕輕敲了敲,“自己掏,還是我幫你?”
李二狗蹲下來,開始搜冷無雙的衣袋和褲袋。動作粗魯,每一下都故意用力。他摸到了冷無雙手裡的骨刺——彆在腰間,用破布裹著。
“虎哥,這個。”李二狗抽出骨刺,在手裡掂了掂,“磨得挺尖。”
王虎接過骨刺,看了看鋒利的尖端,又看了看冷無雙:“還帶著家夥?想捅誰?”
冷無雙沒回答。他盯著王虎手裡的骨刺,那是他用畸變獸腿骨磨了整整三天才成的,尖端塗了稀釋的毒瘴藤汁液。如果王虎不小心劃傷自己……
但王虎很小心。他把骨刺扔給趙小四:“收著,回頭磨磨還能用。”
搜身繼續。李二狗摸到了冷無雙懷裡的皮袋——裡麵裝著鐵牌、銅錢、阿婆給的草藥小包。他掏出來,正要打開,冷無雙突然暴起。
右手被踩著,但他左手還能動。他猛地抓住王虎踩他的那隻腳踝,用力一擰——不是脫臼的角度,是讓人失去平衡的角度。王虎猝不及防,身體一晃。冷無雙趁機掙脫右手,翻身就要爬起。
但他忘了身後還有李二狗。
竹竿狠狠抽在他背上,力道之大讓他悶哼一聲,重新趴回地麵。緊接著,王虎的短棍砸下來了——不是敲,是捅,棍端包著的鐵皮捅在他左肋。
“哢嚓。”
聲音很輕微,但冷無雙聽得清清楚楚。是肋骨,之前骨折剛愈合的地方,又斷了。劇痛瞬間炸開,像有根燒紅的鐵釺插進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感。
他蜷縮起來,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但能聽見王虎的罵聲和李二狗的笑聲,還有趙小四粗重的喘氣聲。
“還挺能扛。”王虎的腳再次踩上來,這次是踩著他的背,“再動一下,我就踩斷你的脊椎。知道癱瘓的人怎麼活嗎?爬著去領粥,爬著去茅坑,爬著等死。”
冷無雙咬著牙,血從嘴角滲出來,鹹腥味在口腔裡彌漫。左眼視野裡的藍光越來越亮,幾乎要蓋過現實的景象。他“看見”王虎的心臟在胸腔裡跳動,看見血液流動的軌跡,看見頸動脈在皮膚下搏動的位置。
殺了他。一個聲音在腦海裡低語。用你能想到的任何方法,殺了他。
但另一個聲音壓過了它:殺了他,你就得逃。逃出黑石鎮,放棄南下計劃,放棄父親的線索。值得嗎?
不值得。冷無雙閉上眼睛,強迫自己放鬆身體,停止反抗。劇痛還在持續,但思維逐漸清晰。三塊餅沒了,骨刺沒了,但皮袋還在李二狗手裡,還沒打開。鐵牌不能丟。
他慢慢鬆開攥緊的拳頭,攤開手掌,做出順從的姿態。
王虎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這就對了。早這麼聽話,就不用挨打了。”
他挪開腳,對李二狗說:“看看袋子裡有什麼。”
李二狗打開皮袋,倒出裡麵的東西。鐵牌、三枚銅錢、草藥小包。他拿起鐵牌,對著昏暗的光線看:“虎哥,這玩意兒……”
“破鐵片。”王虎瞥了一眼,沒在意,“銅錢留下,鐵片和草藥扔了。”
“銅錢能換吃的嗎?”趙小四問。
“舊世界的錢,現在沒用。但熔了能做箭頭。”王虎把銅錢揣進懷裡,“其他的扔了。”
李二狗把鐵牌和草藥小包扔在冷無雙臉旁。鐵牌落在塵土裡,發出沉悶的響聲;草藥小包散開,幾片乾草葉飄出來。
王虎最後踢了冷無雙一腳,踢在受傷的肋骨上。冷無雙痛得幾乎窒息,但咬緊牙關沒出聲。
“記住,以後見著虎爺,繞著走。”王虎拍了拍懷裡的餅,轉身離開。李二狗和趙小四跟上,腳步聲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