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塊粗麵餅用油紙包著,疊得方正,塞在冷無雙重衫的內袋裡,貼著胸口。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它們堅硬的棱角硌著肋骨——不疼,反而有種踏實的重量感。這是獨眼老李親手遞給他的,那獨眼裡難得有了一絲讚許:“小子,這趟貨送得利索。賞你的。”
陳年舊糧,硬如石頭。需要含在嘴裡用唾沫慢慢軟化,或者掰碎了煮成糊。但在黑石鎮,這是能讓人眼紅的硬通貨。三塊餅,省著吃能撐五天。
冷無雙走出舊磨坊時,天色已經暗了。永晝灰的黃昏短暫而壓抑,灰色的天幕從鐵灰轉為墨灰,像是有人往天空潑了一層又一層的臟水。他拉緊外套,手看似隨意地插在口袋裡,實則握住了腰間的骨刺。
左眼疤痕在微微發熱。
自從那天在廣場與王虎對視後,這種預警式的發熱就時不時出現。不是持續的,是間歇的,像心跳,提醒他危險在附近。阿婆說過,這是修士血脈初步覺醒的征兆——對惡意的感知。
他選擇了一條相對僻靜的回程路,繞開廣場,穿過鎮東的廢墟區。這裡房屋倒塌大半,隻剩下斷牆殘垣,但視野開闊,不容易被埋伏。腳步放得很輕,耳朵捕捉著風中的每一個異響:遠處畸變鼠的窸窣,更遠處護衛隊巡邏的腳步聲,還有……身後三十步外,刻意放輕但依然存在的跟蹤聲。
不止一個人。
冷無雙沒有回頭。他繼續往前走,在一個岔路口突然右拐,鑽進一條窄巷。巷子兩側是高牆,儘頭是個死胡同——但牆不高,可以翻過去。他加快腳步,在快到儘頭時猛地轉身,背貼牆壁,骨刺出鞘半寸。
跟蹤者顯然沒料到這一手,腳步聲在巷口停住了。猶豫了三息,然後繼續向前——兩個人,一輕一重。輕的那個步伐靈活,重的那個呼吸粗重。
王虎和李二狗。趙小四沒來,可能是因為太胖,跟不上。
冷無雙屏住呼吸。手裡骨刺握得更緊,毒液在尖端凹槽裡微微晃動。他在心裡計算距離:十五步,十步,五步……
兩個身影出現在巷子深處昏暗的光線裡。果然是王虎和李二狗。王虎手裡握著短棍,李二狗則拎著根削尖的竹竿——這東西捅人比棍子疼,但容易斷。
“喲,不跑了?”王虎咧嘴笑,在昏暗中那口牙白得瘮人。
冷無雙沒說話,隻是盯著他們。左眼疤痕的熱度在升高,視野邊緣開始泛起極淡的藍光。他能“看見”王虎肌肉發力的軌跡——右肩微沉,重心在向左腳轉移,下一秒就會撲上來。
“把餅交出來。”王虎用短棍敲打手心,“獨眼老李賞你的,我看見了。三塊,對吧?”
消息真靈通。蛇頭幫裡有王虎的眼線,或者王虎本人就和蛇頭幫有牽扯。
“不給呢?”冷無雙問,聲音平靜。
“那就打斷你的腿,自己拿。”王虎往前一步,“選吧。是站著交出來,還是躺著被搜出來?”
李二狗配合地晃了晃竹竿,尖頭在牆上劃出一道白痕。
冷無雙大腦飛速運轉。硬拚,一打二,他有毒骨刺,未必會輸。但王虎是護衛隊長的兒子,傷了或殺了他,在黑石鎮就待不下去了。而且動靜大了會引來巡邏隊。
但交出餅?不可能。這是他用命跑鼠巷換來的,是南下路上的口糧。在永晝灰裡,交出食物等於交出半條命。
“餅不在身上。”冷無雙說,“我藏起來了。”
王虎嗤笑:“騙誰呢?你從磨坊出來,直接往這邊走,根本沒時間藏。”
“獨眼老李讓我把餅送到另一個地方。”冷無雙麵不改色地撒謊,“我隻是跑腿的,餅不是我的。”
這話半真半假。獨眼老李確實經常讓他順路送東西,但這次餅是賞賜。賭的是王虎不敢輕易動蛇頭幫的貨。
王虎果然猶豫了。他盯著冷無雙,短棍在手裡轉了個圈:“送哪兒?”
“西街老槐樹,第三塊磚下。”冷無雙報出蛇頭幫常用的一個交接點。如果王虎真去查,會發現那裡確實經常有交易,但今天有沒有餅就不知道了。
李二狗湊到王虎耳邊低語:“虎哥,他可能在拖延時間……”
王虎抬手止住他,盯著冷無雙的眼睛:“小子,你要是騙我,我就把你綁了扔進鼠巷。知道鼠巷裡那些畸變鼠怎麼吃人嗎?從腳趾開始啃,一點一點往上,人能清醒地看著自己被吃光。”
冷無雙心裡一凜。王虎知道鼠巷,還知道裡麵的情況。這不是普通欺淩少年能掌握的信息。
“我沒騙你。”他保持聲音平穩,“你可以現在去老槐樹看,或者跟著我去。但要是耽誤了交貨時間,獨眼老李問起來,我就說是你攔的路。”
這是威脅,也是試探。看王虎對蛇頭幫到底有多少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