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裡,冷無雙被老鼠的刨土聲吵醒了。
不是一隻,是一窩,在破屋外牆根底下。距離大約十丈,隔著一堵土牆和堆積的雜物,但聲音清晰得像就在耳邊:爪子扒開鬆軟泥土的“沙沙”聲,細小骨頭被拖拽的摩擦聲,幼鼠尖細的“吱吱”聲,還有……母鼠啃食某種硬物時牙齒與物體碰撞的“咯咯”聲。
冷無雙睜開眼睛,躺在草墊上一動不動。永晝灰的深夜漆黑如墨,破屋裡沒有光源,他本該什麼也看不見,但現在,聲音在腦海中自動勾勒出畫麵:一窩畸變鼠在分食不知從哪裡拖來的骨頭,母鼠優先吃骨髓,幼鼠爭搶碎肉。
太清晰了。清晰得不正常。
他試著把注意力從老鼠窩移開,轉向更遠處。然後,世界在他耳邊轟然展開。
風穿過廢墟縫隙的嗚咽,像無數個音調各異的笛子同時吹奏;遠處黑石鎮方向,守夜人的咳嗽聲、夢話聲、甚至翻身的窸窣聲,混成一片嘈雜的底噪;更遠的北方,酸雨窪地裡水泡破裂的“噗噗”聲,像垂死之人的最後歎息。
冷無雙捂住耳朵,但聲音沒有減弱——不是通過耳膜傳來的,是某種更深層的、直接作用於意識的感知。他想起阿婆說的“聽”,不是用耳朵聽,是感知能量場的變化,是“聽”見事物本質的聲音。
他強迫自己放鬆,慢慢適應這種過載的聽覺。就像眼睛在黑暗中需要時間適應一樣,他的“聽覺”也需要學習篩選和過濾。
他先練習分辨腳步聲。
距離破屋約三十步,有個夜行拾荒者在翻找垃圾。腳步虛浮,右腿微拖,是個老人。每一步落地都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怕踩到尖銳物,也怕驚動什麼。
五十步外,兩個護衛隊員在巡邏。步伐整齊,但左前方那人呼吸略重,右後方那人武器摩擦衣物的頻率更高——可能更緊張。
一百步,亂葬崗邊緣,有什麼東西在緩慢移動。不是人,步態拖遝,帶有液體滴落的“吧嗒”聲。灰化者。冷無雙記下那個方向,提醒自己天亮後繞開。
就在他逐漸掌握這種新能力時,一陣奇怪的聲音飄進感知範圍。
是從黑石鎮方向傳來的,距離約半裡。三個聲音源在移動,步伐特征很熟悉:一個沉重規律(王虎),一個左腿拖地(李二狗),一個呼吸粗重伴隨間歇性重音(趙小四)。
但這次,冷無雙“聽”到了彆的東西。
在王虎的身體裡,有一種細微的、持續的雜音,像無數條蟲子在皮肉下緩慢蠕動。聲音不是從一處發出的,是從全身多個點同時傳來,主要集中在骨骼關節和內臟區域。雜音有規律地起伏,與心跳同步,每次心跳都會讓“蟲子”活躍一陣,然後又恢複緩慢爬行。
李二狗的左腿膝蓋處,除了骨骼摩擦的輕微聲響,還有一種粘稠的、像膿液在封閉腔室裡晃蕩的聲音。每次他拖動左腿,那聲音就增強一點。
趙小四的雜音最奇怪——不是體內,是體表。皮膚下似乎有無數個微小的氣泡在緩慢生成、破裂,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啵啵”聲。主要集中在腹部和頸部,那是脂肪最厚的部位。
畸變肉的後遺症。
冷無雙突然明白自己在“聽”什麼了。阿婆說過,王莽用畸變獸肉喂兒子,那肉裡殘留著輻射能量和生長素。這些雜音,就是畸變能量在人體內肆虐的聲音——破壞、增殖、異化。
王虎體內的“蟲子”是骨骼和內臟在超速生長和衰敗的微觀表現。
李二狗膝蓋裡的粘稠聲是舊傷感染和畸變能量共同作用的結果。
趙小四皮膚下的氣泡……是脂肪細胞在輻射影響下產生的變異?
冷無雙感到一陣惡心。這不是普通的病痛,是身體從內部被改造成怪物的過程。而這三個少年,對此可能一無所知。
腳步聲在某個點停住了。冷無雙集中注意力,捕捉到斷斷續續的對話——聲音很模糊,像隔著厚重的水層,但他勉強能分辨:
“……虎哥……那小子……肯定藏了……”是李二狗的聲音。
“……找……挖地三尺……”王虎,語氣暴躁。
“……餓……餅……”趙小四。
他們在找他。為了那三塊餅?還是為了彆的原因?
腳步聲再次移動,方向是……破屋這邊。
冷無雙立刻坐起,動作牽動肋骨,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他搖醒阿婆——其實阿婆已經醒了,正側耳“聽”著同樣的聲音。
“他們來了。”冷無雙低聲說。
阿婆點頭,摸索著起身:“扶我出去。”
“你的腿……”
“還走得動。”阿婆打斷他,“屋裡不能留痕跡。你受傷,我眼瞎,正麵碰上是死路。”
冷無雙咬牙站起,扶住阿婆。兩人摸黑走出破屋,鑽進屋後那片枯樹林。冷無雙憑著白天的記憶和阿婆的指引,找到一個半塌的土窖——以前用來存糧的,現在空了,但入口隱蔽,被枯藤覆蓋。
他們剛躲進去,外麵就傳來了腳步聲。
三個人,停在破屋前。
“就這兒?”王虎的聲音。
“那老瞎子的地方。”李二狗說,“那小子肯定躲這兒了。”
“搜。”
翻找的聲音。破屋本就沒多少東西,很快就被翻了個底朝天。冷無雙聽見陶罐被砸碎的聲音,草墊被撕開的聲音,還有王虎暴躁的咒罵。
“沒人。”趙小四喘著粗氣說。
“肯定在附近。”王虎的腳步聲在屋外徘徊,“李二狗,你腿不行,在這兒守著。趙小四,跟我去林子裡找。”
腳步聲分開。王虎和趙小四朝枯樹林走來,李二狗留在破屋前,坐下的聲音——他膝蓋疼,站不久。
冷無雙屏住呼吸。土窖入口的枯藤很密,但不保險。如果王虎仔細搜,還是可能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