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坑比記憶裡更深了。
冷無雙站在傾斜向下的坑道邊緣,看著腳下那片被永晝灰天光照亮的、詭異的暗紫色。毒瘴藤像有生命的血管,從坑底爬上來,纏繞著廢棄礦車的骨架、生鏽的鐵軌、還有……白骨。
人類的骸骨。不止一具。有的完整,有的散亂,大多數都呈現不正常的暗灰色,像是被什麼腐蝕過。藤蔓從眼眶鑽進顱腔,從肋骨間隙穿出,有的甚至纏繞著整具骨架,像給死人穿上了一件紫黑色的壽衣。
空氣裡的甜腥味濃得化不開,像熟過頭的果子混著鐵鏽和腐敗血肉的氣味。冷無雙用浸過草藥的濕布捂住口鼻——這是阿婆準備的,能過濾大部分毒素,但她也警告過:隻能頂一刻鐘。
一刻鐘。他必須在一刻鐘內找到麻痹草,采集汁液,然後離開。
左眼疤痕在踏入礦坑範圍時就開始刺痛,不是預警,而是一種……興奮?像是這裡的某種東西在呼喚它。冷無雙強迫自己忽略這種感覺,沿著坑道邊緣小心往下走。
腳步很輕,每走一步都先試探地麵是否結實。毒瘴藤的生長改變了礦坑的地質,有些地方看起來是堅實的土層,踩上去卻像海綿一樣下陷,露出底下被藤蔓根係蛀空的空洞。
他數著自己的步伐,計算時間。三十步,來到坑道中段。這裡的毒瘴藤更密集,幾乎覆蓋了所有可見的表麵。藤蔓上的白色斑點像無數隻眼睛,在灰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微光。
阿婆說麻痹草長在毒瘴藤區邊緣。冷無雙貼著坑壁,慢慢挪動,眼睛掃視藤蔓與普通雜草的交界處。沒有。這裡全是暗紫色的毒瘴藤,連一棵其他植物都沒有。
時間過去了大約半刻鐘。濕布上的草藥味開始變淡,甜腥氣透過布料滲進來,讓他有點頭暈。他加快速度,繼續往下。
坑底是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曾經是礦工們作業的平台,現在堆滿了坍塌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屬框架。就在平台最東側的角落,冷無雙看到了那個標誌——地麵的顏色突然變深,像被墨汁浸透的土壤,形成一條清晰的分界線。
黑土地界限。
他跨過那條線,踏入毒瘴藤區的真正邊緣。這裡的藤蔓反而稀疏了些,也許是因為靠近邊界,養分競爭更激烈。他立刻開始尋找灰綠色的葉片。
第一叢麻痹草出現在一具半埋的骸骨旁。
那骸骨比較完整,是個成年人,仰麵躺著,胸口插著一把生鏽的短刀——不是永晝灰後的粗糙製品,是舊世界工藝的匕首,刀柄上有磨損的紋章。骸骨周圍的土壤裡,長著七八株暗綠色植物,葉片細長,邊緣鋸齒在昏光中像一排微小的牙齒。
冷無雙蹲下,先確認葉脈——灰白色,像枯骨。沒錯,是麻痹草。
他從懷裡掏出準備好的工具:一片削薄的木片,一個偷來的小陶瓶——原本是裝劣質酒的,他在垃圾堆裡翻到,用淨水洗了十幾遍。還有一雙用多層破布縫製的手套,阿婆特彆強調過,麻痹草汁液雖然不致命,但沾到皮膚會引起局部麻痹,影響行動。
時間不多了。濕布的過濾效果在減弱,甜腥氣越來越濃,他開始感到輕微的惡心。
他戴上手套,用木片小心地割下一片麻痹草葉。葉片被切斷時,斷口處立刻滲出乳白色的汁液,量很少,像清晨草葉上的露珠,但更粘稠。空氣中飄起一股鐵鏽似的味道,和毒瘴藤的甜腥混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
冷無雙把木片傾斜,讓汁液緩緩流進陶瓶口。一滴,兩滴……汁液在瓶底聚成一小灘乳白色的液體,表麵泛著油光。
一片葉子的汁液太少。他需要至少三到五片的量,才能確保對畸變鼠有效。如果是人……可能需要更多。
他繼續采集。第二片,第三片……陶瓶底的液體慢慢增多,從薄薄一層到覆蓋瓶底。在這個過程中,他注意到那具骸骨的異常。
骸骨胸口插著的匕首旁,衣服碎片還沒完全腐爛——是深色的布料,有暗紅色的鑲邊。這不是普通礦工或流民的衣服,更像是……製服?而且骸骨左手緊緊攥著,指骨間露出一點金屬光澤。
冷無雙猶豫了一下。時間緊迫,但好奇心占了上風。他小心地挪過去,用木片輕輕撬開骸骨緊握的手指。
裡麵是一個鐵片。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表麵刻著模糊的紋路。雖然沾滿泥土和鏽跡,但冷無雙一眼就認出來——這和他懷裡的那半塊鐵片,材質和工藝幾乎一模一樣。
父親同袍的骸骨?還是其他哨兵部隊的成員?
他拿起鐵片,擦去表麵的汙垢。刻紋更清晰了些:是一個圓圈,內部三個三角形,但中心沒有點,而是三道放射狀的線條。這個符號他沒見過,但風格和他鐵片上的符文一脈相承。
左眼疤痕突然劇烈刺痛。與此同時,手裡的鐵片開始微微發燙,表麵的刻紋泛起極其微弱的藍光——隻持續了一瞬就消失了,但冷無雙確信不是錯覺。
這鐵片和他的有共鳴。
他把鐵片塞進懷裡,和那半塊放在一起。兩塊金屬接觸時,左眼疤痕的熱度達到了頂峰,幾乎讓他痛呼出聲。腦海中閃過破碎的畫麵:穿製服的人影在礦坑裡奔跑,毒瘴藤突然從岩縫中爆發,慘叫聲,然後是匕首刺入胸膛的聲音……
畫麵消失。冷無雙跪在骸骨旁,大口喘氣。濕布幾乎失效了,毒氣侵入讓他視線模糊。他看了眼陶瓶——汁液已經收集了大約三四片的量,夠用了。
必須走了。
他站起身,頭暈目眩。礦坑在旋轉,毒瘴藤的紫黑色和永晝灰的鐵灰色混成一片混沌的漩渦。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強迫自己清醒,跌跌撞撞地往回走。
爬出礦坑時,天光已經大亮。永晝灰的天空毫無變化,但他卻覺得那灰暗比平時親切——至少沒有甜腥的毒氣。
他癱倒在礦坑邊緣的碎石堆上,扯掉濕布,大口呼吸。空氣依然渾濁,但比起坑底已經好太多了。過了好一會兒,惡心感和頭暈才慢慢消退。
他掏出陶瓶,對著光看。乳白色的汁液在瓶中微微晃動,表麵有細小的氣泡,像活物一樣緩慢生成、破裂。這就是麻痹草的汁液,能讓畸變鼠——或者人——暫時失去行動能力的武器。
還有懷裡的新鐵片。他掏出來,和原本的半塊並排放在地上。兩塊鐵片大小相近,但刻紋不同:原本的半塊是符文,新找到的完整些,是那個圓圈三角加放射線的符號。
左眼疤痕還在發熱,但已經不那麼劇烈。他把兩塊鐵片都收好,重新塞回最貼身的暗袋。
該回去了。阿婆在等,王莽父子進山的時間也快到了——他需要趕在他們出發前回到能觀察的位置。
冷無雙撐起身體,最後看了一眼礦坑深處那片暗紫色的毒瘴藤區。甜腥味還在風中飄蕩,像某種無聲的邀請,或者警告。
在那裡,埋著不止一具骸骨,不止一個秘密。
而他今天,隻揭開了最表層的一角。
但足夠了。麻痹草汁液到手,新鐵片到手,這些都是籌碼。
在永晝灰的世界裡,籌碼越多,活下去的機會越大。
至於礦坑深處的其他秘密……等活著從黑脊山回來,等收拾了王虎,等南下找到父親之後,再說。
他轉身,朝破屋方向走去。
懷裡的陶瓶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汁液撞擊瓶壁,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咕咚”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