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灰漿,從亂葬崗方向漫過來,淹沒了破屋前的空地。冷無雙坐在門檻上,看著霧氣裡若隱若現的墳墓,手裡拿著一截枯樹枝,無意識地在濕土上劃著。
阿婆在屋裡搗藥,石杵撞擊石臼的聲音規律而沉悶。空氣裡有股新熬的草藥味,比平時更苦,帶著某種金屬的澀氣。
“阿婆。”冷無雙開口,聲音在霧中顯得模糊,“鼠巷的老鼠……太凶了。”
石杵聲停了半拍,又繼續。
“上次送貨,差點被咬。”冷無雙繼續說,眼睛盯著土上劃出的淩亂線條,“獨眼老李說,跑那條路線的人,十個有三個折在鼠群裡。我想……要是有什麼法子,能讓它們暫時動不了,哪怕幾十息,也夠我衝過去了。”
他抬起頭,看向屋裡阿婆的背影。她正彎腰從陶罐裡舀藥渣,動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在思考。
“你想學讓老鼠動不了的藥?”阿婆沒回頭。
“嗯。”冷無雙說,“不要致命的,毒死了屍體發臭,反而更危險。隻要能讓它們僵一會兒就行。”
沉默。隻有石杵搗藥的“咚、咚”聲。
良久,阿婆放下石杵,用破布擦了擦手,轉過身來。那雙空洞的眼睛“看”向冷無雙的方向,雖然無神,但冷無雙感覺她在審視自己說的每一個字。
“鼠巷的畸變鼠不怕普通麻藥。”阿婆緩緩說,“永晝灰改變了它們的身體,抗藥性比普通老鼠強十倍。你想讓它們動不了,得用特彆的東西。”
她摸索著走到牆角,從一堆乾草裡翻出個小布袋,走回來坐在冷無雙對麵。布袋打開,裡麵是幾片已經乾枯的植物標本,葉片暗綠,邊緣有細密的鋸齒。
“麻痹草。”阿婆拿起一片,手指撫過鋸齒邊緣,“毒瘴藤的伴生植物,靠吸收藤蔓散散的微量毒素變異。它的汁液不致命,但能阻斷神經信號傳遞,讓肌肉暫時僵直。”
冷無雙接過葉片,仔細看。乾枯的麻痹草很輕,葉片薄脆,但鋸齒依然鋒利。他放在鼻尖聞了聞——幾乎沒氣味,隻有一點淡淡的土腥。
“這能對付畸變鼠?”
“能。”阿婆點頭,“但劑量要大。普通老鼠一片葉子搗碎的汁液就夠,畸變鼠需要三到五片。而且要新鮮的,乾葉效果減半。”
她頓了頓:“你想采?”
“想。”冷無雙說,“但我不認識,也不知道怎麼采。”
阿婆又沉默了一會兒。霧從門外漫進來,在她腳邊聚成薄薄的一層。破屋裡光線昏暗,她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模糊不清。
“麻痹草長在毒瘴藤區邊緣。”她最終開口,“那裡危險,但黎明前去,風險最小。”
“為什麼是黎明前?”
“因為露水。”阿婆說,“麻痹草在黎明前露水最重的時候,葉片表麵的絨毛會分泌一層透明的黏液——那是汁液最濃、毒性最強的時候。太陽出來,露水乾了,黏液就蒸發了,效果會打折扣。”
她站起身,摸索著走到灶台邊,從柴堆裡抽出一根細長的木棍,又回來坐下。“采的時候,用木器。”她把木棍遞給冷無雙,“麻痹草的汁液和金屬接觸會失效,必須用木刀或竹片切割。手要包厚布,不能直接碰。”
冷無雙接過木棍,用手指試了試前端——阿婆已經把它削尖了,不算鋒利,但足夠割斷草莖。
“怎麼認?”他問。
阿婆從懷裡掏出一小截炭筆,又拿過冷無雙剛才劃地的枯樹枝,把一端在灶台邊的水碗裡蘸濕,在門檻旁相對平整的地麵上開始畫。
她畫得很慢,但線條清晰:先是一叢藤蔓,暗紫色,表麵有白點——毒瘴藤。然後在藤蔓邊緣,畫了幾株矮小的植物,葉片鋸齒狀,但比毒瘴藤的葉片細長。
“麻痹草比毒瘴藤矮一半,顏色是暗綠,不是紫色。”阿婆的炭筆點在葉片上,“最明顯的區彆是葉脈——毒瘴藤的葉脈是暗紅色,像血絲;麻痹草是灰白色,像枯骨。”
她又在旁邊畫了個圈:“毒瘴藤區的邊界有標記:地麵會突然變黑,像被火燒過。那是藤蔓根係分泌的毒素長期積累的結果。站在黑線外,就是相對安全區。麻痹草就長在黑線邊緣,往裡一步是毒瘴藤,往外一步是普通雜草。”
冷無雙盯著地上的簡圖,努力記住每一個細節。毒瘴藤暗紫白點,麻痹草暗綠灰白葉脈,黑土地界限。
“采集時機最重要。”阿婆繼續說,“必須是黎明前,天將亮未亮的時候。永晝灰的天空會在那時候有短暫的顏色變化——從墨灰轉為鐵灰。你看到天開始轉色,就有一刻鐘的時間窗口。太早,露水沒形成黏液;太晚,太陽光一照,黏液就蒸發了。”
她把炭筆收起來,用手抹平地上的圖。“采回來後,要立刻處理。用木刀把葉片切碎,放在木碗裡,加一點點淨水搗爛。汁液是乳白色的,有股……鐵鏽味。搗好後裝進竹筒,塞緊,放在陰涼處,能保存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