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從西邊來的。
起初隻是微風,帶著永晝灰慣有的塵土和金屬氣味。但到了正午,風突然轉向,從西北方向猛灌過來,卷起地麵的碎石和枯骨,打在斷牆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
冷無雙正從破屋返回礦洞的路上,被這陣怪風吹得幾乎睜不開眼。他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天空——不是看,是感知。左眼疤痕在風轉向時就開始刺痛,現在那種刺痛轉為持續的灼熱,像是某種警報。
天空的顏色在變化。
不是從灰到黑的那種日落變化,是某種更詭異、更快速的轉變:雲層像被看不見的手攪動,從均勻的灰蒙翻滾成深淺不一的斑塊,深的地方近乎墨黑,淺的地方透出病態的灰白。最詭異的是雲層邊緣,那裡出現了一圈暗紅色的光暈,像是天空在流血。
然後氣味變了。
硫磺味。刺鼻,濃烈,混著某種類似腐爛雞蛋的惡臭。風把這氣味從西北方向帶來,灌滿每一條巷道,每一處廢墟。冷無雙立刻用衣袖捂住口鼻,但氣味還是鑽進鼻腔,灼燒著喉嚨。
他加快腳步,衝進礦洞。洞裡的空氣相對靜止,但那股硫磺味還是慢慢滲了進來。他抓起水壺,倒了些水浸濕破布,重新捂住口鼻,這才稍微緩解。
洞外傳來喧嘩聲。是從黑石鎮方向傳來的——不是日常的嘈雜,是驚恐的呼喊,急促的奔跑,還有重物拖拽的摩擦聲。
冷無雙爬到礦洞口,躲在岩石後觀察。
鎮子方向一片混亂。人們像受驚的蟻群從屋裡湧出,又拚命想擠回去。老人拉扯著孩子,婦女抱著破爛家當,男人則忙著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封堵門窗:木板、石塊、甚至倒塌房屋的碎牆塊。
他看見一個白發老婦站在街心,仰頭看著變色的天空,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拍打地麵,嘶聲哭喊:“灰風季!灰風季來了!”
灰風季。
這個詞像冰水澆進冷無雙脊椎。他聽過這個名字,在母親偶爾的講述裡,在阿婆零碎的警告中。永晝灰世界裡最可怕的季節,不是冬夏春秋,是灰風季——持續十天的酸雨風暴,雨水不是普通的酸雨,是濃度高到能腐蝕木板、融化布料的毒雨。低窪處會積水成毒潭,連畸變生物都不敢靠近。風暴期間,天空永遠鉛黑,風永遠呼嘯,整個世界像被扔進一個巨大的、正在腐爛的胃裡。
母親說,永晝灰降臨後的第一年灰風季,黑石鎮死了一半人。不是直接死於酸雨,是死於之後的饑荒和瘟疫——土地被徹底毒化,水源被汙染,連儲存的糧食都被腐蝕性空氣慢慢變質。
冷無雙猛地轉身,掃視自己的礦洞。
這裡曾經是絕佳的庇護所:深處地下,岩壁厚實,隻有一個出入口,還有天然岩縫可以通風。但現在看來,處處是漏洞。
洞口太大,隻用油布遮擋,灰風季的風力足以撕碎它。
岩縫通風口沒有過濾裝置,毒氣會直接灌進來。
地麵雖然傾斜,但如果雨量夠大,毒水還是會倒灌。
沒有足夠的儲水——如果外麵水源全部汙染,洞裡的存水隻夠七天。
食物更少,三塊餅的損失現在顯得致命。
他眉頭緊鎖,腦子裡飛快計算。灰風季持續十天,他需要至少十五天的食物和水,需要加固洞口,需要製作空氣過濾裝置,還需要……一個應急逃生通道,萬一這裡被淹或被毒氣灌滿。
時間不夠了。
阿婆說過,灰風季的預兆出現後,通常有兩天準備時間,然後風暴正式降臨。兩天。
他必須立刻行動。
冷無雙衝出礦洞,朝破屋方向狂奔。風更大了,卷起的砂石打在臉上生疼。硫磺味濃得讓人窒息,他不得不用濕布捂住口鼻小口呼吸。
跑到破屋時,阿婆已經站在門口。她沒有像鎮民那樣慌亂,隻是仰頭“望”著變色的天空,空洞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但嘴唇緊抿成一條直線。
“阿婆。”冷無雙喘著氣,“灰風季……”
“我知道。”阿婆打斷他,“進來。”
屋裡,阿婆已經收拾出一個小包裹:幾包草藥,一小袋糧食,還有那個裝淨水的小皮囊。她把包裹遞給冷無雙:“你的。”
“那你……”
“我留這兒。”阿婆說,“這屋子我守了十二年,經曆過三次灰風季。我知道怎麼應付。”
冷無雙搖頭:“這次不一樣。天空顏色,氣味……阿婆,這次可能更嚴重。”
阿婆沉默了幾秒。“也許。”她最終說,“但我的根在這兒,走不了。你不一樣,你得走。”
“走去哪兒?礦洞?”
“礦洞不行。”阿婆斬釘截鐵,“太淺,通風口太多,灰風季的毒氣會灌滿整個洞。而且那裡靠近礦坑,毒瘴藤在灰風季會釋放更多孢子,順著風飄過去,你活不過三天。”
冷無雙心頭一沉。他唯一的庇護所被否定了。
“那去哪兒?”
阿婆“看”向他,雖然眼睛空洞,但目光如有實質:“黑脊山。”
“黑脊山?那裡輻射更強,還有畸變獸……”
“但有地方可以躲。”阿婆說,“你爹當年提到過,黑脊山北麓有個舊時代的防空洞,是戰爭時期建的,很深,有密封門,有過濾係統。如果能找到,能撐過灰風季。”
防空洞。冷無雙想起懷裡的鐵片,想起礦坑裡那具骸骨。父親和他的同袍們一定知道這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