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雨落下時,聲音很輕。
“啪嗒。”
像一顆小石子掉在金屬板上。
冷無雙猛然睜開眼,側耳傾聽。緊接著,密集的“啪啪”聲接踵而至,越來越急,越來越響,最後彙成一片連綿不斷的、令人不安的嘶鳴。
他衝到觀察窗前,用袖子擦掉上麵的水汽。透過模糊的玻璃,外麵的世界正被一種泛黃的雨水衝刷。雨滴砸在岩石和泥土上,不是滲入,而是“滋啦”一聲濺起微弱的白煙。那是酸雨獨有的腐蝕聲。
一股刺鼻的氣味開始滲透進來——像燒焦的塑料混著硫磺。密封門的裂縫處,灰白色的酸霧正絲絲縷縷地滲入,在防空洞暗淡的光線下緩慢盤旋。
冷無雙立刻行動。他扯下背包裡所有能用的破布、衣物,甚至那張用來包裹食物的破布也顧不上了。布料被他撕成條狀,塞進門的每一道裂縫,連最細小的縫隙也不放過。石刀刮下岩壁上相對乾燥的泥土,和水囊裡最後一點淨水混合成泥漿,塗抹在布料表麵。
但酸霧無孔不入。
它從天花板的通風口滲下——那舊時代過濾係統的進氣口,早已失去活性炭的淨化能力。它從地麵排水溝的鐵柵欄裡升起,鐵條鏽蝕嚴重,擋不住氣體。它甚至從牆壁的混凝土裂縫中滲出來,與防空洞內本就潮濕的空氣融為一體。
很快,冷無雙開始咳嗽。喉嚨像被砂紙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帶來灼痛感。眼睛也刺痛起來,他不得不眯著眼,摸索著退回相對深處的指揮室。
這裡情況稍好,但酸霧仍在彌漫。
口渴。極度的乾渴。
淨水已經用光了。他盯著水囊空蕩蕩的內壁,舌根發苦。外麵是如瀑的酸雨,任何容器暴露在其中都會被腐蝕穿透。地下深處或許有未受汙染的水源,但他現在不能冒險深入未知區域。
喉嚨的灼燒感越來越強。他盯著岩壁,忽然注意到某些凹陷處凝結著渾濁的水珠。那是潮氣在相對冰冷的岩石表麵液化形成的凝結水——理論上,如果岩石本身未被酸雨直接衝刷,這些水珠或許……
他湊近,仔細觀察。水珠渾濁,帶著岩壁的礦物顏色,表麵浮著一層可疑的薄膜。他伸出舌尖,極輕地舔了一下。
火辣辣的痛楚立刻從舌尖蔓延至整個口腔。
不是強酸,但絕對不正常。水裡溶解了岩石中的某種礦物質,或許還有從空氣中凝結的微量酸性物質。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而是緩緩咽下那灼人的液體。喉嚨像被烙鐵燙過,胃部一陣痙攣。
但至少,身體得到了那麼幾滴水分。
左眼角的疤痕就在這時開始發癢。
不是之前發熱或刺痛的感覺,而是一種細細密密的、仿佛有蟲子在皮下遊走的癢。他伸手去摸,疤痕周圍的皮膚微微發燙。透過模糊的視線,他看見自己的指尖在昏暗中似乎泛著極淡的、幽綠色的微光——是骨刺沾染的毒素,還是彆的什麼?
酸霧越來越濃。
咳嗽已經停不下來。每一次吸氣都像吸入火焰,每一次呼氣都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他蜷縮在鐵櫃旁的角落,用最後一塊相對乾淨的布捂住口鼻——效果微乎其微。
時間變得模糊。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是幾小時。防空洞外的雨聲沒有減弱,反而夾雜了新的聲響:遠處岩石崩裂的悶響,金屬被腐蝕扭曲的尖銳**,還有……風聲。酸雨帶來的狂風在洞口呼嘯,像無數怨靈試圖撕開這最後的庇護所。
冷無雙的意識在痛苦中浮沉。他想起阿婆的話:“灰風季的雨,第一場總是最毒的。能熬過去,後麵或許有喘息之機。熬不過去……”
他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摳進掌心。
疼痛讓他保持清醒。
就在此時,一種新的聲音傳來——不是雨聲,不是風聲,不是岩石崩裂聲。
是從防空洞深處,更下方的地方傳來的。
沉悶的、有節奏的敲擊聲。
像有人在用金屬敲打管道。
咚。咚。咚。
冷無雙猛地抬起頭,左眼疤痕的癢意瞬間加劇,仿佛在向他預警。
在這被酸雨隔絕的地下世界裡,他不是一個人。
而黑暗深處的東西,似乎也意識到了他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