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紙包貼胸放著,卻透著一股驅不散的寒意。
冷無雙將它塞進懷裡最裡層時,指尖清晰地觸碰到裡麵的物體——扁平、有一定厚度、邊緣齊整。是紙張,或者一本薄冊。但尋常紙張不會有這般墜手的重量,更不會滲出如此濃烈、哪怕隔著油紙也能隱約嗅到的血腥氣。
這不是黑市常見的走私貨。不是藥物,不是武器零件,不是加密芯片。
是沾了血的東西。很可能是染了血的文件。
冷無雙的心在肋骨後麵急促地敲打,與那冰冷的包裹僅隔著一層單薄的衣料。他按了按左胸,那裡,疤痕的位置微微發熱,像一塊逐漸升溫的警告標誌。
但腰間皮袋裡,那半塊雜糧餅和肉乾粗糙真實的觸感,壓過了一切不安。胃袋在瘋狂收縮,叫囂著對那點報酬的渴望。三天。三天的喘息。
他沒得選。
將最後幾塊破麻布裹緊在身上——它們早已被酸霧蝕得千瘡百孔,但多少能擋些雨——他最後檢查了一遍骨刺和石刀的位置。推開那扇沉重濕冷的密封門,混合著硫磺與腐朽氣息的濕潤空氣撲麵而來。
雨確實小了些。從瓢潑的腐蝕瀑布,變成了綿密陰冷的黃色細雨。雨滴打在裸露的岩石和焦土上,依舊激起縷縷白煙,發出輕微的“嘶嘶”聲,但不再像前兩日那樣狂暴。灰蒙蒙的天光透過鉛雲,吝嗇地灑下,讓這片死寂的世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泛黃的能見度。
冷無雙衝了出去。
腳踩在被酸雨泡軟的地麵,每一步都帶起粘膩的泥漿。雨水打在臉上,細微的刺痛感持續不斷,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在紮。他拉低頭上的破布,隻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鎮東老廟,他知道那個地方。灰風堡邊緣,早已廢棄,據說舊時代曾是個香火鼎盛之處。大災變後,廟宇破敗,神像傾頹,成了流浪漢偶爾的棲身所,或者某些不見光交易的接頭點。第三尊斷頭佛……他依稀記得,廟堂深處,右側靠牆有一排損毀嚴重的羅漢像,其中一尊確實沒了頭顱。
路線在腦中飛快勾勒。從防空洞所在的西側丘陵,先向東穿過這片被酸雨浸泡的裸露穀地,然後沿著一段殘存的舊時代排水渠邊緣前進,那裡地勢稍高,或許積水不深。最後繞過半片已成黑色泥潭的沼澤,就能看見老廟歪斜的飛簷。
他儘量選擇高處和岩石裸露的地段,避開那些積著渾濁黃色水窪的地方——天知道那水裡溶解了多少酸性物質。速度不能慢,獨眼漢子強調“趕時間”,每一分延誤都可能意味著未知的風險。但也不能不顧一切狂奔,體力必須分配,尤其在這種惡劣環境下。
懷裡那包東西,隨著奔跑的節奏,一下一下撞擊著他的胸膛。冰冷,沉重。血腥味似乎更濃了,混合著他自己的汗味和雨水的酸氣,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複雜氣息。他忍不住去想,是什麼文件需要用血來浸透?是名單?是地圖?是供詞?還是……某種更可怕的契約?
左眼疤痕持續散發著低熱,視野邊緣偶爾閃過極其細微的、幽綠色的光暈。這感覺,比麵對變異鼠群時更隱晦,卻更讓人心悸。仿佛有看不見的東西,在雨幕的遮掩下,正從四麵八方投來目光。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踏上了一段隆起的水泥殘垣。這裡曾是某棟建築的基座,如今隻剩斷續的牆體,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從這裡,已經能望見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建築輪廓——老廟。它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泥濘的空地邊緣,背後的山影模糊不清。
雨似乎又密了一點。
冷無雙停下腳步,靠在斷牆後稍作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他掏出小水囊,抿了一小口渾濁的凝結水,灼痛感再次劃過喉嚨。體力在下降,饑餓感並未因懷揣食物而緩解,反而因為消耗而更加鮮明。
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騰的疑慮和身體的不適,再次衝入雨幕。腳步踩進泥水,濺起黃色的水花。距離老廟越來越近,那破敗的輪廓逐漸清晰:坍塌的院牆,洞開的殿門,以及殿內深處,隱約可見的、姿態各異的黑色陰影——那是殘存的神像。
就在他離廟門還有不到百步時,懷裡的油紙包,突然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冷無雙猛地刹住腳步,差點滑倒。
不是錯覺。
那冰冷的、染血的包裹,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在他胸前,極其微弱地、但確實地搏動了一次。
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信件。
他站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流進衣領。前方,洞開的廟門像一張黑暗的巨口。
退,回去啃樹皮,在饑餓和酸霧中等待渺茫的生機?
進,完成這詭異無比的任務,換取三天的食物,但可能踏入更深的未知險境?
他抬手,按在左胸。油紙包安靜地貼著,不再震動,隻有那滲人的冰冷和血腥氣依舊。
幾秒鐘後,他抹去臉上的雨水,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邁步,朝著那張黑暗的巨口,繼續前行。
懷中之物,死寂如初。
但那種被什麼東西“注視”的感覺,在踏入廟門陰影的前一瞬,達到了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