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糧第四日,午後。
酸雨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比第一場溫和些,但腐蝕的“滋滋”聲依然從洞口外傳來,無休無止。冷無雙剛咽下小半塊灰骨木樹皮磨成的粉,混合著岩壁凝結的、依舊灼喉的臟水。粉粗糙得像沙礫,摩擦著食道滑下,胃部傳來一陣沉悶的、近乎麻木的飽脹感——不是滿足,而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就在這時,密封門傳來了敲擊聲。
不是雨打,不是風撞。是三短一長,清晰而有節奏的敲擊。
冷無雙瞬間繃緊身體,骨刺滑入手心。他無聲地挪到門邊,從觀察窗向外窺視。
昏黃的光線下,站著一個身影。披著厚重的、被酸雨蝕出無數小洞的油布雨披,雨水順著帽簷滴落。那人微微抬頭,露出一張被歲月和風霜刻滿溝壑的臉,最醒目的是左眼——那裡隻有一個凹陷的、布滿疤痕的眼窩。
獨眼漢子。
冷無雙認識他。或者說,在灰風堡有限的幾次地下集市上見過。這人是個跑單幫的,傳聞什麼活都接,什麼路都認,隻要報酬合適。他怎麼會找到這裡?又怎麼敢在酸雨中穿行?
“開門,小子。有生意。”獨眼漢子的聲音嘶啞,穿透雨聲和門板,帶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冷無雙遲疑了一秒。打開門,可能意味著暴露庇護所,甚至危險。但“生意”兩個字,在饑餓的第四日,有著難以抗拒的誘惑。他緩緩移開堵門的重物,將門拉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酸雨的氣息和潮濕的寒意立刻湧入。
獨眼漢子閃身進來,動作快得不似常人。他反手關上門,這才掀開雨帽,那隻完好的右眼銳利地掃過防空洞內部,在冷無雙手中的骨刺上停頓了一瞬,又落回他臉上。
“長話短說。”獨眼漢子喘著氣,胸口起伏,油布雨披下散發出一股酸液、汗水和另一種難以名狀的腥氣混合的味道。“有趟急貨,要立刻送。敢不敢接?”
冷無雙沒有立刻回答,握著骨刺的手緊了緊:“什麼貨?送到哪?報酬多少?”
獨眼漢子咧嘴,露出被煙草熏黑的牙齒:“送到鎮東那座廢棄的老廟,第三尊斷了頭的佛像底座下麵。貨……”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和粗麻繩緊緊捆紮的包裹,約兩個拳頭大小,遞過來。
包裹入手沉甸甸的,超出體積應有的重量。油紙邊緣,滲著一小片已經發暗發褐的痕跡,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不祥的暗紅色。冷無雙的手指觸碰到那片濕潤,冰冷而粘膩。
“彆問是什麼。”獨眼漢子盯著他,獨眼裡有種不容置疑的冷酷,“也彆手欠拆開看。送到,塞進底座下麵的縫裡,立刻離開。就這麼簡單。”
“報酬呢?”冷無雙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包裹上移開,看向獨眼。
“夠你吃三天。真正的食物,不是樹皮泥巴。”獨眼漢子從腰間解下一個小皮袋,晃了晃,裡麵傳來硬物碰撞的輕響,還有一絲隱約的、屬於肉乾的鹹香。“先給一半,事成之後,老地方找我,給另一半。”
三天食物。真正的食物。
冷無雙的胃部因這個詞彙而劇烈收縮了一下,剛剛咽下的樹皮粉似乎在翻滾。左眼疤痕微微發熱,一種模糊的警示在心底升起——這包裹不對勁,這任務太急,獨眼出現的時機也太巧。
但三天的食物。在斷糧的第四日,在灰風季不知何時結束的當下。
“雨還沒停。”他最後掙紮著說。
“就現在這點毛毛雨?死不了人。”獨眼漢子有些不耐煩了,“接不接?不接我找彆人。這活兒趕時間。”
冷無雙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沉甸甸的、滲出暗紅的油紙包上。送一個不明物體,到一個廢棄地點,報酬是救命的食物。這是個陷阱,還是個機會?獨眼漢子的名聲亦正亦邪,但從未聽說他直接害死過合作者。
風聲在洞外嗚咽,雨點敲打著岩石。防空洞裡潮濕陰冷,饑餓如影隨形。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個油紙包裹。入手冰涼,那暗紅色的濕痕似乎擴大了些許。
“我送。”
獨眼漢子點點頭,將半袋報酬——兩塊硬邦邦的雜糧餅和一條手指粗的肉乾——拋給他,轉身就要拉門。
“等等。”冷無雙叫住他,“老廟……那裡安全嗎?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獨眼漢子回頭,獨眼在昏暗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
“灰風季,哪兒都不安全。”他啞聲道,“但廟裡……隻要你不多事,送了就走,應該沒事。記住,彆好奇,彆停留。”
說完,他拉開門,身影重新沒入鉛灰色的雨幕中,很快消失不見。
門重新關上。
冷無雙靠在門上,聽著自己急促的心跳。左手是裝著救命糧食的皮袋,右手是沉甸甸、滲著不祥暗紅的油紙包裹。
左眼疤痕持續散發著低熱。
他低頭,看著包裹。油紙捆紮得很緊,麻繩勒進紙裡。除了那處暗紅,包裹表麵沒有任何標識,也看不出形狀。
鎮東老廟。斷頭佛像。
一個需要冒雨立刻送達的“急貨”。
他將皮袋小心收好,把油紙包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那冰涼堅硬的觸感隔著衣物傳來。
然後,他深吸一口洞內汙濁的空氣,開始檢查骨刺、石刀,將所剩無幾的淨水灌滿小水囊。
雨聲漸密。
該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