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所在的丘陵區,需要穿過一片舊時代遺留下來的、迷宮般的低矮建築廢墟。大多數房屋早已坍塌,隻剩下斷壁殘垣,形成了無數條狹窄、曲折、且被酸雨侵蝕得麵目全非的小巷。平日裡,這裡是拾荒者和某些地老鼠的樂園,灰風季中,則成了寂靜的、充滿不確定性的通道。
冷無雙踏著濕滑破碎的路麵,拐進最後一條相對熟悉的窄巷。巷子很窄,僅容兩人側身而過,兩側是歪斜的、布滿蝕痕的磚牆,頭頂偶爾有未完全坍塌的樓板伸出,滴落著渾濁的水滴。巷子儘頭透出些許微光,出去再爬一小段坡,就能看到防空洞所在的岩壁了。
體力已接近極限。胸口那半塊餅的存在,像一顆即將耗儘能量的火種,既提供著微弱的希望,也映照出身體的極度疲憊。他隻想快點回去,處理傷口,喝點水,然後仔細研究懷裡的東西。
就在他走到巷子中段時——
前方巷口,那處相對明亮的光影交界處,三個身影從右側的岔路口轉了出來,不偏不倚,剛好堵死了狹窄的出口。
光線從他們背後照來,勾勒出三個拉長的、帶著威脅意味的陰影,一直蔓延到冷無雙腳下。
冷無雙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全身肌肉驟然繃緊,右手無聲地滑向腰後骨刺的位置。
他看清了來人。
中間那個,塊頭最大,像半截鐵塔,即使裹著濕漉漉的、沾滿泥漿的破夾克,也能看出肩背的厚實。一張方臉被酸雨和惡劣生活磋磨得粗糙不堪,眼神凶狠——王虎。
左邊是個瘦高個,像根竹竿,臉頰凹陷,眼神卻像毒蛇一樣靈活陰冷,滴溜溜地轉著,打量著冷無雙的全身上下,尤其是他下意識護住的胸口——李二狗。
右邊那個矮壯些,敦實,手裡似乎還拎著半截鏽蝕的鐵管,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貪婪和殘忍的獰笑——趙小四。
王莽手下的三條惡犬。不,看他們濕透的衣衫和略顯淩亂的頭發,他們可能也是剛剛從某個臨時避雨點出來,正要返回他們的據點,卻偏偏在這裡,堵住了冷無雙。
空氣瞬間凝固。
巷外風雨的嗚咽聲、水滴落地的嘀嗒聲,都仿佛被抽離,隻剩下雙方之間不足十步距離的、沉重的死寂。
王虎雙手抱胸,目光像粗糙的砂紙刮過冷無雙的臉,最終落在他緊捂胸口的左手和隱隱戒備的右手上。他咧開嘴,露出被劣質煙草熏黃的牙齒: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的‘獨行俠’冷小哥嗎?”他的聲音粗嘎,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灰風季的天,不在窩裡好好趴著,這是……打哪兒發財回來啊?”
李二狗嘿嘿乾笑兩聲,眼睛眯成縫,盯著冷無雙鼓囊囊的懷裡(那裡塞著小皮袋、黑布包和黴餅):“虎哥,你看他這胸口捂得緊的,跟揣了金元寶似的。該不會是撿著什麼好東西了吧?”
趙小四揮了揮手中的鐵管,在濕漉漉的牆壁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往前逼近了半步:“跟他廢什麼話!冷無雙,把身上的東西都拿出來!看在都是灰風堡‘鄉親’的份上,哥幾個或許還能讓你爬著回去!”
冷無雙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疲憊、饑餓、剛剛經曆廟宇詭事的緊繃神經,此刻又被推到新的懸崖邊緣。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冰冷潮濕的空氣帶著酸澀味灌入肺中,強迫自己冷靜。
懷裡的東西,尤其是那半塊黴餅和獨眼漢子給的食物,絕對不能暴露。那是他接下來幾天的命。而對方有三個人,都帶著武器(至少趙小四有鐵管),在這麼狹窄的巷子裡,幾乎無法周旋。
“沒什麼東西。”他開口,聲音因為乾渴和緊繃而沙啞,“剛找了點樹皮,準備回去。”他微微側身,試圖展示自己身後空蕩蕩的背包(裡麵隻有石刀和水囊),同時左手更緊地按住了胸口。
“樹皮?”王虎嗤笑一聲,顯然不信,“騙鬼呢!這鬼天氣,跑出來就為了剝點樹皮?李二狗,你聞聞,他身上是不是有股……彆的味兒?”
李二狗真的誇張地吸了吸鼻子,陰笑道:“虎哥,好像……還真有點不太一樣。不像樹皮味兒。倒有點像……嗯,隔夜餿餅的黴味?”
冷無雙心中猛地一沉。他們難道真的聞到了?還是瞎蒙的?
趙小四已經不耐煩了:“少跟他磨嘰!”他猛地向前一衝,鐵管帶著風聲,直接朝著冷無雙的小腿掃來!竟是打算先廢掉他的行動能力!
狹窄的巷子,避無可避!
冷無雙眼神一厲,在王虎等人堵住去路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今天難以善了。在趙小四動手的瞬間,他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迎著那掃來的鐵管,身體猛地向左側牆壁貼去,同時右腿蜷起,險之又險地讓鐵管擦著褲腿掠過,打在潮濕的磚牆上,濺起幾點火星和碎屑。
而他的右手,已經從腰後抽出,幽綠色的骨刺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極淡的殘影,毒蛇般刺向趙小四因揮擊而暴露的肋下空檔!
先下手為強!目標是最先動手、也最可能輕敵的趙小四!
“小四小心!”李二狗尖聲叫道。
趙小四也算反應快,見冷光襲來,嚇得急忙收力後仰。骨刺的尖端擦著他的破夾克劃過,“刺啦”一聲,劃開一道口子,但並未見血。
一擊未中,冷無雙毫不戀戰,借著趙小四後仰、王虎和李二狗尚未完全反應過來的刹那空隙,身體像狸貓一樣,向巷子來時的方向疾退!
不能往前衝,出口被堵死。隻能往回跑,另尋出路!
“媽的!想跑!”王虎怒吼一聲,龐大的身軀卻異常靈活,猛地蹬地追來。李二狗也怪叫著抽出腰間彆著的短刀,緊隨其後。
冷無雙頭也不回,在狹窄曲折的巷子裡拚命狂奔。胸口的東西劇烈顛簸,胃部因劇烈運動而絞痛。身後沉重的腳步聲和叫罵聲如影隨形。
希望剛剛燃起,屈辱尚未消化。
新的、更加直接的生死危機,已撲麵而至。
這條歸家的最後窄巷,成了狩獵的通道。
而他,是那隻被逼入絕境的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