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無雙疾退的身形猛地刹住。
不是因為前方無路——巷子雖然曲折,但尚未到儘頭。而是因為王虎那句話,像一盆冰水混雜著鐵釘,狠狠潑在他背上,釘進他心裡。
他們知道。
他們竟然知道餅的事。
刹那間的震驚讓他腳步微亂,而王虎三人已趁勢逼得更近,徹底封死了前後去路。李二狗和趙小四一左一右,踩著濕滑的碎石,臉上掛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和貪婪,緩緩迫近。趙小四的肋下,破夾克被骨刺劃開的口子咧著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反而因為即將到來的掠奪而興奮。
王虎站在正前方,像一堵移動的肉牆,擋住了巷口本就微弱的光線。他咧嘴笑著,焦黃歪斜的牙齒在昏暗中格外刺眼。那雙被生存打磨得粗糙凶狠的眼睛,此刻像兩枚燒紅的釘子,死死釘在冷無雙下意識緊緊捂著的左胸口——那裡,硬物的輪廓即使在濕透的破爛衣物下,也隱約可辨。
“小雜種,”王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黏膩的篤定,“灰風季,酸雨泡爛了樹根,老子們啃了好幾天牆皮泥巴。你倒好,還有‘餅’吃?”
他刻意加重了“餅”字,唾沫星子混著酸雨的氣味噴濺出來。
“運氣不錯啊?從哪個死人身上扒拉出來的?還是……攀上什麼高枝兒了?”李二狗陰惻惻地接話,瘦長的脖子往前探著,像隻窺伺的禿鷲,“獨眼龍那老狐狸給的?他讓你送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舍得賞你塊餅?”
冷無雙的心臟在肋骨後麵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被冰冷的現實壓回四肢百骸。他們不僅知道餅,似乎還隱約猜到了來源?是獨眼漢子的行蹤被他們發現了?還是……廟裡交接時,除了那黑衣人,還有彆的眼睛?
不可能。當時他檢查過,殿內除了黑衣人,應該沒有第三者的氣息。除非,那人的隱匿功夫遠超自己想象。
“虎爺我今兒個心情好。”王虎向前踏了一步,沉重的腳步激起地上的汙水。他攤開一隻厚實、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掌,伸向冷無雙,五指虛虛一握,仿佛已經將那餅攥在手裡。“把那餅,還有你身上其他值點‘嚼穀’的東西,都孝敬上來。爺看你識相,以後在這片,”他粗短的手指劃了個圈,意指這片廢墟區域,“少挨頓打,說不定哪天心情更好,還能賞你口湯喝。”
趙小四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盯著冷無雙的胸口,仿佛能透過衣料看到那半塊發黴的硬物:“虎哥,跟他廢什麼話!拿了東西,正好回去墊墊肚子!這鬼天氣,餓得老子前胸貼後背!”
李二狗則更謹慎些,短刀在手中靈巧地轉了個圈,刀尖有意無意地指向冷無雙可能閃避的方位:“小子,彆犯渾。三對一,這地方又窄,你那根破骨頭錐子,能紮幾個人?乖乖交出來,少吃點苦頭。”
冷無雙背靠著冰冷濕滑、布滿蝕痕的磚牆。退路已被李二狗和趙小四隱約封住,正麵是步步緊逼的王虎。巷子狹窄,騰挪空間極小。懷裡的東西沉甸甸地墜著——半袋救命糧,神秘的黑色小包,還有那半塊此刻成為禍根的黴餅。
交出去?那等於把剛剛用命換來的、渺茫的生存希望,親手捧給這些惡棍。接下來幾天吃什麼?繼續啃浸透酸雨的牆皮?還是餓死在防空洞裡?
不交?一場死鬥不可避免。一敵三,地形不利,體力衰竭,勝算渺茫。就算僥幸拚命重傷或殺掉一兩個,自己也絕對討不了好,一旦失去行動能力,在這灰風季的廢墟裡,結局同樣是死。
屈辱感再次沸騰,比剛才更加熾烈。像岩漿在血管裡奔流。他冒著腐蝕和未知的危險送“貨”,換來的半塊發黴的餅,竟然還要被這些渣滓覬覦、搶奪!他們像嗅到腐肉的鬣狗,精準地撲上來,要將他最後一點賴以生存的東西撕碎、吞下。
左眼疤痕處傳來尖銳的刺痛,視野邊緣那幽綠色的光暈再次隱約浮現,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一些,仿佛某種蟄伏的東西,因極致的壓迫和憤怒而開始躁動。
王虎見他沉默,眼神卻越發冰冷銳利,不耐地又逼近半步,幾乎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汗臭、酸雨和暴力氣息的味道:“聾了?還是想當硬骨頭?”
硬骨頭?
冷無雙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舊傷新痛混在一起,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他看著王虎伸出的、誌在必得的手,看著李二狗陰險遊移的短刀,看著趙小四貪婪獰笑的臉。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定。
右手,依然緊握著骨刺,橫在身前。左手,卻緩緩從胸口移開,伸向懷裡——那個裝著獨眼漢子給予的“前一半報酬”的小皮袋。
王虎三人眼睛一亮,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動作。李二狗的刀尖稍稍下垂,趙小四往前湊了湊。
就是現在!
冷無雙左手猛地從懷裡抽出,卻不是掏出皮袋,而是將攥在手中的一把東西,用儘全力,朝著王虎的麵門狠狠揚去!
那是他之前在防空洞裡,刮取灰骨木樹皮時,刻意收集的、最細最輕、混雜著大量黴粉和刺激性木屑的碎渣!一直藏在袖口備用,本打算必要時擾亂追蹤者或小型變異生物的視線!
碎粉和木屑在狹窄的巷子裡爆開,劈頭蓋臉撲向王虎!
“啊!我的眼睛!”王虎猝不及防,被粉末迷了眼,劇痛和刺激讓他本能地捂住臉,向後踉蹌,怒吼出聲。
幾乎在同一瞬間,冷無雙身體向下一矮,不是後退,而是朝著王虎因吃痛而露出的側方空檔,如離弦之箭般猛衝過去!骨刺的幽光直指王虎因捂臉而暴露的咽喉側頸!
他不是要逃跑。
是要在絕境中,先廢掉最強的一個!
“虎哥!”李二狗驚叫,短刀急刺冷無雙後心。趙小四也怒吼著揮起鐵管砸向他肩膀。
狹路相逢,已無退路。
隻有血,或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