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掂量著手裡那半塊被破布鬆散包裹著的硬物,獨眼裡混雜著嫌惡與貪婪。他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捏住破布一角,嫌棄地抖了抖,將那塊暴露出來的、綠毛茸茸的黴餅完全展現在昏光下。
“媽的,”他撇了撇嘴,對著那不堪入目的賣相啐了一口,“發黴發成這樣,跟長了層綠毛毯似的。”
話雖如此,那餅粗糙的質感、沉甸甸的分量,以及空氣中雖然刺鼻卻實實在在屬於“食物”範疇的黴味,都在瘋狂刺激著他被牆皮和泥水折磨了好幾天的腸胃。饑餓,才是這裡最真實的暴君。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打算刮掉那些明顯的黴斑——或許在他眼裡,那點黴毒比起餓死,根本不算什麼。他張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對著那灰綠相間的餅塊邊緣,狠狠咬了下去!
“嘎嘣!”
一聲沉悶的、令人牙酸的硬物斷裂聲。那餅的硬度超乎想象,王虎用了不小的力氣,才撕扯下一大塊。他腮幫子隆起,費力地咀嚼著,臉上肌肉扭曲,顯然口感極其糟糕。黴變的苦澀、粉質的粗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腐油脂味在他口腔裡爆開,但他喉結劇烈滾動著,硬是將那一大口混雜著綠色黴斑的餅渣咽了下去,發出“咕咚”一聲悶響。
“嘖……”他咂了咂嘴,臉上看不出是滿足還是更深的饑渴,隨手將剩下的大半塊餅——上麵清晰地留著他肮臟的牙印和唾液——像扔垃圾一樣,拋給旁邊眼巴巴盯著的李二狗。
“接著!”
李二狗慌忙接住,捧在手裡,也顧不上乾淨與否,立刻低頭,就著王虎咬過的地方,也狠狠啃了一口。他比王虎更瘦,咀嚼得更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出來,吞咽時甚至翻了個白眼,仿佛在和那粗糲的食物進行一場搏鬥。
“呸!真他娘……夠勁!”他含糊地罵了一句,但動作不停,又快速啃了兩小口,然後才帶著幾分不舍,將那隻剩下不到原來一半、且更加破碎的餅塊,丟給早已迫不及待的趙小四。
趙小四接過來,幾乎是囫圇著將剩餘部分全塞進了嘴裡,鼓著腮幫子拚命咀嚼,噎得直翻白眼,用手捶打自己胸口,才勉強咽下去。最後隻剩下小半塊,在他貪婪的啃咬和粗暴的傳遞中,終於承受不住,“哢嚓”一聲,碎裂開來。
幾塊指甲蓋大小、沾著唾液和綠色黴斑的灰褐色碎渣,從他指縫間漏出,劃過潮濕的空氣,掉進了巷子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渾濁的泥水窪裡。
“噗通”,極輕微的聲響,被雨聲掩蓋。
泥水窪不大,裡麵積聚著灰黃色的雨水,混合著泥土和腐爛的雜質,表麵漂浮著一層油膜。那幾塊餅渣沉入水底,迅速被渾濁的泥水浸沒,隻留下幾個小小的漣漪,很快平息。
王虎看著空空如也的手(餅已經分食完畢),又看了看懷裡鼓囊囊的其他收獲(小皮袋和黑布包),滿足地打了個帶著黴味的嗝。他這才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朝著依舊蜷縮在牆根泥水裡、因為腹部劇痛而微微顫抖的冷無雙走去。
“呸!”又是一口濃痰,精準地吐在冷無雙旁邊的地上,濺起幾點泥星。
然後,他抬起穿著破舊硬底靴的腳,毫不留情地、帶著泄憤和彰顯權威的意味,重重踢在冷無雙的肋骨上。
“呃!”冷無雙悶哼一聲,身體蜷縮得更緊。
一腳,兩腳,三腳。
不算致命,但每一下都結結實實,帶來新的鈍痛和窒息感。王虎一邊踢,一邊惡狠狠地低聲咒罵:“小雜種……下次給老子放聰明點!有點眼力見!聽見沒有?!再他媽敢跟老子耍花樣,把你腸子踢出來!”
踢完,他像是完成了一項必要的儀式,朝李二狗和趙小四一甩頭:“走!”
三人不再停留,帶著搶奪來的所有“戰利品”,快步穿過窄巷,腳步聲和隱約的、帶著飽食(儘管那食物令人作嘔)後的輕鬆談笑聲,迅速遠去,消失在巷子另一頭彌漫的雨霧中。
巷子裡徹底安靜下來。
隻有漸漸變大的雨聲,嘩啦啦地衝刷著破碎的磚石、汙濁的地麵,以及蜷縮在角落的、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影。
冷無雙趴在泥水裡,臉側貼著冰冷濕滑的地麵。肋骨和腹部的劇痛交織,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抖。泥水混著血水(嘴角和後背的傷)糊住了他半邊臉,視線模糊。
但他沒有昏過去。
極致的痛苦和屈辱,像兩根冰冷的鋼針,死死釘住了他的意識。
他甚至清晰地聽到了那幾塊餅渣落入泥水窪時,極其微弱的“噗通”聲。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幾分鐘,也許更久。雨勢稍緩,變成連綿的冷雨絲。
冷無雙的手指,在泥水中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又是一下。
他慢慢地、極其艱難地,用胳膊肘支撐起上半身。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受傷的腹部和肋骨,帶來撕裂般的痛楚,讓他額頭瞬間布滿冷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喘息著,抬起頭,目光緩緩移動,最終,定格在巷子角落那個不起眼的、渾濁的小水窪上。
水窪表麵,漂浮著雜物,泛著油光。
但在那渾濁的深處,隱約可見幾點灰褐色的、小小的陰影,靜靜沉在水底。
那是……餅渣。
被撕咬、搶奪、踐踏、最終丟棄在泥水裡的,殘渣。
他盯著那裡,眼睛一眨不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絕望。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空洞,和眼底深處,某種幽暗的、冰冷的東西,在緩緩凝聚,沉澱。
雨水順著他的頭發、臉頰流淌,滴落進泥濘。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沾滿泥汙、指甲崩裂、微微顫抖的手,朝著那個泥水窪,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挪了過去。
指尖,觸碰到冰冷渾濁的水麵。
停頓。
然後,繼續向下探去。
探向那沉在汙穢泥水底部的、微不足道的、苦澀的殘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