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部深處傳來的絞痛,像是有把鈍刀在裡麵緩慢地攪動。每一次呼吸,肋骨被踢中的地方就傳來尖銳的刺痛,仿佛有裂開的骨茬在摩擦著肺葉。喉嚨深處彌漫著一股鐵鏽的甜腥味,可能是內臟受了衝擊,也可能是咬破了口腔內壁。冰冷的泥水浸透了單薄的衣物,緊貼著皮膚,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帶來一種沉向無底深淵的寒意。
但這些肉體上的痛苦,此刻都變得模糊而遙遠。
冷無雙的臉頰貼著泥濘粗糙的地麵,雨水順著他的額角、鬢發流淌,模糊了視線。他沒有去擦,甚至沒有試圖調整一下讓呼吸更順暢些的姿勢。他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像是凝固了,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子角落那個小小的、渾濁的泥水窪。
準確地說,是盯著水底那幾點幾乎看不清的、灰褐色的陰影。
餅渣。
那是他用近乎死亡的冒險換來的半塊發黴的餅,被掠奪、被啃咬、被肆意侮辱後,剩下的殘渣。它們像最卑賤的垃圾,被隨手丟棄,浸泡在彙集了酸雨、汙泥、以及不知名汙穢的黑水裡。
那是他的希望。是他計算著能撐過接下來幾天的憑證。是他咽下腐米樹皮糊時,心底那一點點微弱卻真實的念想。
現在,它躺在那裡,和淤泥、腐葉、蟲屍沒有區彆。
雨滴砸在水窪表麵,漾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那幾點陰影隨之微微晃動,像是嘲諷,又像是最後的告彆。
一種比腹部絞痛更甚、比肋骨刺痛更尖銳、比冰冷泥水更徹骨的感覺,從心臟的位置開始蔓延。那不是憤怒——憤怒需要力量,需要目標,而他此刻什麼都沒有。也不是悲傷——悲傷需要柔軟的餘地,而他的內心早已被生存磨得粗礪堅硬。
那是一種……徹底的掏空。
仿佛支撐著他從灰風堡逃出、穿越荒野、忍受饑餓、在酸雨中掙紮、在廟宇裡麵對未知、甚至剛剛還在試圖談判和反抗的某種東西,就在王虎將最後一點餅渣扔進泥水,然後揚長而去的那一刻,隨著那幾聲“噗通”輕響,徹底碎裂、消散了。
剩下的,是一具還在呼吸、還能感到疼痛的軀殼,和一個冰冷、虛無、再也泛不起任何波瀾的內裡。
他趴在泥水裡,像一具被丟棄的偶人。
時間失去了意義。雨聲、風聲、遠處隱約的、不知是雷聲還是建築坍塌的悶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是身體本能的痙攣,也許是那深入骨髓的饑餓感並未完全被絕望覆蓋,冷無雙的右手手指,在泥水中極其輕微地抽搐了一下。
然後,那具仿佛已經死去的身體,開始動了。
動作緩慢,僵硬,如同生鏽的機械。他用胳膊肘,一點一點,將自己的上半身從泥濘中撐起來。腹部的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咬緊牙關,下頜骨的線條繃得像石頭,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撐起,跪坐,然後,用膝蓋和手掌,朝著那個泥水窪,一寸一寸地挪了過去。
泥水在他移動的軌跡上留下拖痕,混著暗紅色的血絲。
終於,他挪到了水窪邊。渾濁的水麵映不出他此刻的麵容,隻有一片扭曲的、灰暗的色塊。
他低下頭,目光依舊空洞,凝視著水底那幾點灰褐。
然後,他伸出右手。那隻手沾滿了黑泥,指甲縫裡塞滿了汙垢,幾個指甲在剛才的摳挖中劈裂翻起,露出下麵鮮紅的肉,此刻也被泥水泡得發白。手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或激動,而是純粹的脫力和寒冷。
手指,緩緩探入冰冷粘膩的泥水中。
水麵被打破,汙濁擴散。指尖觸碰到水底粗糙的泥沙,然後,觸碰到了一點堅硬、但比泥沙更粗糙的顆粒。
他捏住了其中一粒。
小心翼翼地將手指抽出水麵,帶起渾濁的泥漿。指尖和拇指之間,拈著一粒比米粒稍大、沾滿了黑灰色泥漿、邊緣還能看到一點點頑強附著的暗綠色黴斑的餅渣。
他看了它一秒。或者根本沒有看,隻是視線恰好落在那裡。
然後,他抬起手,將這粒沾滿汙穢的餅渣,送進了自己乾裂的、毫無血色的嘴唇裡。
沒有咀嚼。
隻是用舌頭感受著那粗糙的顆粒,混合著泥水的土腥、酸雨的微澀、腐爛有機物的異味,以及餅渣本身那被汙水浸泡後也未能完全掩蓋的、變質油脂和黴斑的複雜苦澀。
然後,他喉結滾動,將它咽了下去。
沒有味道。或者說,所有的味道都混合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冰冷的團塊,滑過食道,墜入那依舊在絞痛、卻已感覺不到饑餓的胃袋。
他又伸出手,從泥水裡拈起第二粒。放入口中,吞咽。
第三粒。
動作機械,重複。
直到水底那幾點灰褐的陰影全部消失。
他收回手,指尖滴著泥水。他跪坐在泥濘裡,一動不動。
雨絲飄落,打在他低垂的頭上,順著他濕透的、糾結的頭發流淌下來。
他緩緩地,抬起頭,望向巷子儘頭那片鉛灰色的、壓抑的天空,又或是望向王虎他們消失的方向,又或者,哪裡都沒看。
那雙曾經在黑暗中閃爍求生光芒、在絕境中依舊銳利警惕、在屈辱時燃燒著憤怒火焰的眼睛,此刻,裡麵什麼都沒有了。
光芒熄滅了,銳利磨平了,火焰冷卻了。
隻剩下兩個空洞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深不見底的黑色窟窿。
所有的溫度,所有的情緒,所有的希望與不甘,都隨著那幾粒泥水中的餅渣,一起被吞下,然後沉入了冰冷軀殼的最深處,凝固,封存,死寂。
他坐在那裡,像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千年的石像。
隻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著生命尚未完全離去。
但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死去了。
在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再也照不進一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