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著牆壁,挪出那條浸滿屈辱和冰冷記憶的窄巷。每走一步,腹部的絞痛和肋骨的刺痛都在提醒他剛剛發生的一切。雨水似乎小了些,變成了彌漫的濕冷霧氣,附著在皮膚上,鑽進破爛衣物的縫隙。防空洞所在的丘陵輪廓在灰蒙蒙的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沉默的巨獸。
冷無雙拖著腳步,意識在現實的痛楚和方才那鮮明刺骨的閃回之間浮沉。母親染血的米,哀求命令的眼神,如同剛剛揭開的陳舊傷疤,新鮮地灼痛著。
而就在這新舊痛楚交織的混沌中,當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一片被酸雨泡軟的、顏色暗紅如同乾涸血跡的泥地時,腳下某種特殊的、軟中帶韌的觸感,毫無征兆地,扯動了記憶的另一根弦。
不是米香。是另一種氣味——鐵鏽、陳年汗漬、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廉價皂角混合著孩童身上特有的、微弱的奶腥氣。
眼前灰霧彌漫的廢墟景象再次晃動、溶解。
(閃回)
八歲。或許九歲。在灰風堡外圍的某個簡陋聚居點,像野草一樣艱難存活的年紀。
記憶裡的天色總是灰黃暗淡,如同永遠洗不乾淨的破布。空氣裡永遠飄著煤灰、劣質燃料和排泄物的渾濁氣味。
小豆子是他唯一的朋友。同樣瘦小,同樣衣衫襤褸,同樣有著一雙在肮臟小臉上顯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小豆子話不多,膽子其實也小,但總會把找到的稍微乾淨點的野果分他一半,會在冷得睡不著覺的夜裡,靠過來分享一點點體溫。
那天,冷無雙已經兩天沒吃到任何像樣的東西了,餓得眼前發花,蹲在背風的土牆根下,抱著膝蓋,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發抖。胃裡像是有把銼刀在來回打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般的空虛感。
小豆子蹲在他旁邊,看著他蒼白的臉和乾裂的嘴唇,清亮的眼睛裡滿是擔憂。他沒說話,隻是伸出手,用同樣臟兮兮卻更溫暖一點的小手,握了握冷無雙冰冷的手指。
然後,小豆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小聲說:“你等著。”
冷無雙記得自己當時抬起沉重的眼皮,看著小豆子單薄的身影消失在聚居點雜亂棚屋的拐角。一種模糊的不安劃過心頭,但他太餓,也太冷,思緒像凍住的漿糊。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隻是一會兒,也可能很漫長。聚居點裡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銅哨聲和粗暴的吆喝!
“抓賊!偷東西的小雜種!”
“往那邊跑了!”
人群騷動起來,帶著一種麻木中透出的、看熱鬨的興奮。冷無雙掙紮著站起來,心跳得厲害,順著人流被裹挾著往前挪。
最終,所有人都聚集到了聚居點唯一的“廣場”——一片被踩得硬邦邦的泥地。廣場邊緣,有一棵早已枯死、枝乾扭曲猙獰的老槐樹。
樹下,已經圍了一圈人。穿著灰撲撲製服、拎著警棍的護衛隊隊員,像鐵塔一樣杵在那裡。人群自動讓開一條縫隙,讓後麵的冷無雙,能清楚地看到樹下的情形。
枯樹一根向外伸出的、較粗的枝椏上,垂下一根粗糙的麻繩。麻繩下端,打著一個簡陋卻致命的活結,套在一個瘦小孩子的脖頸上。
是小豆子。
他被吊在那裡,腳尖離地不過半尺,無力地懸空。小小的身體因為窒息和痛苦而微微抽搐、晃動著。他身上那件本就破爛的衣服被扯得更開,露出一根根清晰可見的肋骨。小臉漲得發紫,眼睛半睜著,翻出大片眼白,舌頭微微吐出。
在他腳下不遠處的泥地上,扔著半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的紅薯。那是聚居點管事的口糧,哪怕隻是半塊,對於小豆子和他這樣的孩子來說,也是足以豁出性命去偷的“珍寶”。
護衛隊的小頭目,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正指著吊著的小豆子,向圍觀的眾人高聲訓話,唾沫橫飛:“……都看清楚了!這就是偷東西的下場!管事的糧食也敢動!餓死鬼投胎嗎?!吊三天!以儆效尤!誰敢給他解下來,同罪!”
人群裡響起低低的、壓抑的嗡嗡聲。有歎息,有麻木的議論,有低低的嘲笑。
“這小崽子,膽子真肥……”
“半塊紅薯,嘖,不值當啊……”
“活該,誰讓他手賤……”
“吊三天?怕是熬不過今晚哦……”
冷無雙僵立在人群邊緣,像一尊石化的雕像。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他聽不見那些嗡嗡的議論,眼裡隻有樹上那個晃動的小小身影,隻有小豆子因為窒息而微微抽搐的腳尖,隻有那根勒進他細瘦脖頸、仿佛下一秒就要勒斷骨頭的粗糙麻繩。
他想衝上去,想喊,想用自己的身體去撞開那些護衛,想把小豆子從那該死的繩套裡抱下來。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喉嚨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胸腔裡,心臟瘋狂地、徒勞地撞擊著,撞得他生疼。巨大的恐懼、無力、以及一種混合著愧疚的冰冷寒意,將他從頭到腳淹沒。
三天。他們說要吊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