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不再倚靠岩石,獨自站立在灰蒙蒙的雨霧中。
目光,越過來時屈辱的窄巷,越過那片曾讓他差點陷落的毒水窪,遙遙地,投向了王虎、李二狗、趙小四三人消失的那個巷口方向。
霧氣彌漫,早已不見他們的身影,甚至連腳步聲都早已被風雨吞沒。
但他看著那裡,仿佛能穿透雨霧和建築,看到他們此刻或許正躲在某個角落裡,得意地分食著搶來的、那點可憐的食物,嘲笑著他的愚蠢和孱弱。
胸腔裡,那團自母親死後就冰封沉寂、又被今日種種徹底凍結的冰冷塊壘,此刻,在那兩點凶光的映照下,開始緩慢地、無聲地旋轉,散發出一種更加刺骨的寒意。
他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低得幾乎隻有他自己能聽見,乾澀,嘶啞,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卻像是從九幽地獄最深處,順著冰冷的岩石縫隙,艱難擠出來的:
“那就……”
他頓了頓,仿佛在確認每一個字的重量,在品味這句話背後所代表的、與過去一切的徹底決裂。
“都彆活了。”
話音落下,沒有激昂,沒有怒吼,甚至沒有加重語氣。
隻是平靜地陳述。
如同在說“天要下雨”,如同在說“該吃飯了”。
但這句話裡所蘊含的決絕、冰冷、以及那不容置疑的毀滅意味,卻讓周圍飄落的雨絲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心軟,活不下去。”
阿婆的歎息在腦海中歸於沉寂。
母親染血的眼神和小豆子無聲的“跑”字,在心底最深處,凝固成了兩塊冰冷的、堅硬的基石,支撐起此刻這具傷痕累累卻挺直站立的軀體,和那雙冰封之下凶光隱現的眼睛。
他不再看那個巷口,緩緩收回視線,落在自己手中的骨刺上。
幽綠的尖端,在灰暗的天光下,似乎微微亮了一分。
他不再停留,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拖著沉重的、痛苦的步伐。而是調整了一下呼吸,將骨刺反手扣在腕後,用破爛的衣袖稍作遮掩。然後,邁開腳步,朝著防空洞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舊不快,因為身體確實到了極限。
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穩定,異常堅決。
脊背挺直,儘管疼痛讓他無法完全舒展。
眼神平視前方,冰封的深潭之下,凶光潛藏,如同已經鎖定了獵物的狼,正在耐心地、沉默地、穿越風雨和泥濘,返回自己的巢穴。
去舔舐傷口。
去積蓄力量。
去等待……
下一次,亮出獠牙的時機。
這一次,不再是為了逃跑,不再是為了苟活。
而是為了,將今日所承受的一切,連本帶利,用最冰冷、最殘酷的方式,償還回去。
灰風季的雨,依舊下著。
廢墟之上,一個少年眼中最後的軟弱徹底死去。
某種更加適應這片黑暗土壤的東西,破土而出,睜開了它冰冷無情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