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再是純粹的黑。當眼睛在絕對的寂靜和凝滯中適應了許久之後,凹洞外的世界開始浮現出極其微弱的、不同層次的灰色輪廓。遠處廢墟的剪影,近處荊棘枯枝扭曲的姿態,還有……更遠處,墳屋區域的方向,一點極其微弱、卻頑強閃爍的光。
那是一抹柔和的、帶著些許朦朧綠意的光暈,從一扇低矮破敗窗戶的縫隙裡透出來,在濃重的夜色和霧氣中,如同遙遠海麵上唯一一盞孤燈的倒影,渺小,卻清晰可辨。
是阿婆。
她還沒睡。或者說,在這樣的灰風季夜晚,她可能根本無法安眠。那光,來自她培育的某種特殊發光苔蘚,用舊罐子裝著,放在屋裡,能提供穩定而微弱的光源,也多少能驅散一些陰冷和絕望的氣息。冷無雙記得那種苔蘚的光,不刺眼,帶著生命特有的、柔和的綠意,曾經在那間同樣簡陋卻相對安全的墳屋裡,照亮過阿婆滿是皺紋卻平靜的臉,也照亮過他暫時得以喘息的角落。
現在,那點光就在那裡。
隔著並不算太遠的距離,隔著冰冷的夜霧和廢墟的阻隔,靜靜地亮著。
像是一種無聲的召喚,又像是一個溫暖的、觸手可及的避風港。
隻要他現在起身,走過去,敲開那扇門。阿婆或許會責備他灰風季亂跑,或許會歎息,但一定會讓他進去,可能會給他一點熱水,可能會檢查他的傷口,至少,能提供一個相對乾燥、沒有寒風直接灌入的地方,讓他蜷縮著捱過後半夜。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悄然探出的藤蔓,纏繞上冷無雙冰冷疲憊的心神。
但他沒有動。
身體依舊蜷縮在凹洞冰冷的石壁角落,像一塊被遺忘的石頭。眼睛望著那點微光,瞳孔深處映不出任何溫暖的倒影。
他殺了人。
就在幾個時辰前,他用淬毒的骨刺,親手結束了一個同類的生命。鮮血的溫度,屍體滑落的沉重,拖拽時的摩擦聲,填埋時的泥土氣息……所有這些感覺,都還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官和記憶裡,如同附骨之疽,洗刷不掉。
他身上帶著“死氣”。
這不是迷信,而是一種直覺,一種在殘酷環境中磨礪出的、對危險和血腥氣息的本能敏感。他覺得自己周身都縈繞著一種冰冷、粘膩、與那發光苔蘚的柔和生機格格不入的氣息。這氣息,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注意,也可能會……玷汙那片狹小卻難得的淨土。
他不想連累阿婆。
阿婆已經給了他太多:骨刺,毒藥,生存的知識,還有那間臨時的庇護所。她孑然一身,在這廢墟邊緣艱難求生,不應再卷入任何額外的危險和麻煩。李二狗的失蹤,王虎和趙小四的警覺,都可能帶來風波。他不能把這風波引向阿婆的門口。
更重要的是……
他不想從阿婆那雙看透世情、平靜卻依然保留著一絲慈悲的眼睛裡,看到可能出現的情緒。
或許是失望。失望於他終究還是走上了以暴製暴、雙手染血的道路?阿婆教他毒刺,是為了自保,是為了在絕境中爭取一線生機,但親自伏擊殺戮,或許已超出了她所期望的底線。
或許是……恐懼。對此刻他身上這種陌生而冰冷的“死氣”,對他眼中可能已經改變的神采,產生本能的疏離和畏懼。
無論是哪一種,冷無雙都覺得,自己無法麵對。
他寧願留在這冰冷的凹洞裡,與黑暗、疼痛、饑餓為伴,獨自消化這第一次主動獵殺帶來的所有冰冷回響。
那點窗戶裡透出的微光,於是成了隻能遙望、卻不可觸及的彼岸。
是提醒他曾經擁有過的、短暫的溫暖與庇護。
也是劃清界限的、無聲的界碑。
他緩緩收回了目光,不再看那點光。將臉埋進環抱膝蓋的手臂之間,破爛的衣袖帶著塵土和血腥(他自己的血,以及李二狗的血)的氣味,鑽進鼻腔。
懷裡的銅錢、彈弓、木符硬硬地硌著胸口。
腰後的骨刺,尖端混合了鮮血的毒液已經乾涸收斂,但那股更加深沉的寒意,似乎透過皮鞘隱約傳來。
左眼疤痕處,那溫吞的餘熱始終未散,像一塊埋在皮下的、沉默的炭。
時間在冰冷的靜默中一點點流逝。遠處的微光始終亮著,沒有熄滅,仿佛阿婆也在等待著什麼,或者隻是習慣了在漫漫長夜中保持一點光亮,對抗無邊的黑暗。
冷無雙沒有睡意。疲憊感沉甸甸地壓在每一根骨頭上,但精神卻如同繃緊的弓弦,無法真正鬆弛。他在等待,等待體力隨著時間自然恢複一絲,等待黎明前最黑暗那一刻的過去,等待出發時機的到來。
趙小四。西邊小樹林。
計劃在腦海中再次過了一遍。每一個步驟,每一種可能,都冰冷地陳列著。
他握緊了藏在袖中的骨刺柄部。指尖傳來它堅硬冰冷的觸感,這觸感奇異地帶來一絲鎮定。
他不再去看那點微光,也不再回憶任何溫暖的過往。
隻是蜷縮著,在出發前最後的黑暗裡,將自己與這片廢墟的冰冷和殘酷,更深地融為一體。
等待天亮。
等待獵殺。
等待……那條一旦踏上,就難以回頭的、更加孤獨和血腥的道路。
凹洞外,夜風嗚咽,如同無數亡魂的絮語。
那點遙遠的、屬於生者的微光,在無邊的黑暗與廢墟的剪影中,固執地亮著。
卻照不進,少年眼中已然冰封的深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