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疼痛、警惕和艱難的跋涉中緩慢流逝。當冷無雙終於挪到墳屋區域外圍時,天色已然完全黑透。灰風季的夜晚沒有星辰,隻有更加沉滯的黑暗和仿佛能吸收一切聲音的濃霧。遠處,護衛隊搜查的火把光點如同遊移的鬼火,在廢墟間明滅不定,呼喝聲也變得斷續而遙遠,但那種無形的壓迫感並未散去。
墳屋靜靜矗立在幾座荒塚之間,低矮、破敗,像一塊被遺忘的墓碑。沒有燈火透出,漆黑一片,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但冷無雙知道,阿婆在裡麵。
他沒有直接上前敲門。而是在屋後一處堆積著腐爛花圈和碎磚的陰影裡,靜靜地等待、觀察了片刻。耳朵捕捉著周圍的每一絲聲響,眼睛適應著黑暗,確認附近沒有埋伏或眼線。
然後,他挪到屋後那扇更加隱蔽、幾乎與牆壁同色的窄小木門旁。抬起左手,屈起指節,用特定的節奏,輕輕叩擊了三下。
兩短,一長。
這是阿婆和他之間,極少使用、隻在緊急情況下約定的暗號。
叩擊聲很輕,但在死寂的夜裡依然清晰。叩完後,冷無雙立刻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冰冷的土牆,右手下意識摸向腰後的骨刺柄部,儘管右臂的傷口因為這個動作傳來一陣抽搐般的痛楚。
等待。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長。
門內毫無聲息。沒有回應,沒有腳步聲,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就在冷無雙開始懷疑阿婆是否不在,或者是否因為外麵的騷動而格外警惕時——
“哢噠。”
一聲極輕微的、門閂被撥開的聲音。
緊接著,那扇窄小的木門,悄無聲息地向內打開了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沒有光泄出,裡麵是比外麵更加深沉的黑暗。
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無聲地出現在門內的黑暗中。是老婦。
她站在那裡,沒有持燈,也沒有做出任何邀請或阻攔的動作。隻是靜靜地“望”著門外——儘管她的雙眼早已因舊疾而隻剩下渾濁的灰白,沒有焦距。但冷無雙卻覺得,有兩道無形的、仿佛能穿透皮肉和靈魂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先是掃過他全身的輪廓,然後,似乎微微下移,落在了他垂在身側、因為疼痛和虛弱而微微顫抖的右手臂上,以及手臂上那粗略包紮、卻依舊散發出血腥和草藥混合氣味的傷口處。
阿婆的鼻子,在黑暗中,極其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像老練的獵犬,又像經驗豐富的藥師,捕捉著空氣中異常的氣息。
冷無雙身上濃重的血腥味(新舊混雜)、汗水與泥汙的酸餿氣、枯葉腐爛的氣息、還有骨刺毒液那若有若無的、獨特的辛辣苦澀……所有這些,在墳屋周圍常年彌漫的香燭紙錢焚燒後的餘燼味、陳舊黴味以及晾曬草藥的複雜氣息襯托下,顯得格外突兀和……危險。
阿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些縱橫交錯的皺紋在黑暗中像是刻在石頭上的溝壑,深不見底。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了他兩秒。
然後,她微微側身,讓開了門口更多的空間。依舊沒有言語。
冷無雙繃緊的神經,在這一刻,難以抑製地鬆了一線。不是完全的放鬆,而是那種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一塊浮木時,本能般的一口喘息。
他不再猶豫,側身擠進了門內。
身後的木門立刻被阿婆無聲地關上,門閂重新落下,將外麵的黑暗、霧氣、以及隱約的搜查聲,都隔絕在外。
墳屋內部比外麵更加黑暗,但空氣卻截然不同。外麵是濕冷、汙濁、帶著硫磺和死亡氣息的廢墟空氣,而屋內,則彌漫著一股複雜卻相對“潔淨”的味道——多種草藥混合晾曬後的清苦香氣,陳年紙張和木頭發出的黴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老人的、乾淨而枯槁的氣息。這股氣息並不好聞,卻奇異地讓冷無雙感到一種……暫時的安全。
他靠著冰冷的土牆站立,一時沒有動彈,也沒有說話。眼睛在努力適應著絕對的黑暗,耳朵卻在捕捉阿婆的動靜。
阿婆沒有點燈。她似乎能在完全的黑暗中自如行動。冷無雙聽到她極其輕微的腳步聲,挪到了屋子另一側。然後是陶罐被輕輕移動的聲音,布帛摩擦聲,還有細微的、像是從某個小盒子裡取東西的聲響。
她在準備什麼?藥物?還是……
冷無雙的心又微微提了起來。雖然選擇了這裡,但他無法預料阿婆會如何反應。是沉默的接納?是嚴厲的詰問?還是……將他拒之門外,甚至交給護衛隊?
就在這時,阿婆的聲音,低啞、平靜,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在黑暗中響起,直接切入核心:
“傷在哪兒?除了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