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板門在頭頂合攏的刹那,最後一線幽綠的苔蘚微光也被徹底掐滅。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冷無雙。與此同時,上方傳來木門被撞碎的轟然巨響、王虎狂暴的怒吼,以及紛亂的腳步聲——所有聲音都因為隔著厚厚的土層和木板,變得沉悶、扭曲,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
他整個人蜷縮在一個極其狹窄、僅能容身的垂直坑道底部。腳下是鬆軟潮濕的泥土,四周是冰冷的、帶著濃重土腥和腐爛根係氣息的土壁。空間逼仄到他幾乎無法轉身,隻能勉強保持蹲坐的姿勢,後背緊貼著粗糙的坑壁。剛才匆忙下滑時,右臂的傷口重重蹭在土壁上,此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新敷的藥膏似乎都被蹭掉了不少,那灼燒感和隱約的麻癢再次抬頭。
但他顧不上這些。全部心神都係於頭頂之上,那薄薄一層木板和泥土之外的動靜。
王虎的怒罵、護衛隊翻箱倒櫃的嘈雜、東西被摔碎的聲響……還有阿婆那始終平靜、低啞、聽不出絲毫情緒的應答聲。她似乎在回答護衛隊的盤問,聲音斷斷續續,聽不真切,但那份異乎尋常的鎮定,在這絕境的地底聽來,卻讓冷無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阿婆知道他會躲在這裡。她也知道王虎和護衛隊會進來。她讓他下來,自己卻留在了上麵,麵對著那群暴徒。
為什麼?
僅僅是為了給他爭取逃跑的時間?還是有彆的打算?
就在他心神緊繃、側耳竭力分辨上方動靜時,頭頂的活板門邊緣,突然傳來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不是被掀開,而是……有什麼東西從縫隙裡塞了進來。
冷無雙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左手下意識摸向口中的骨刺(下來時一直咬著),右手也蓄勢待發。
然而,掉下來的不是預料中的泥土或雜物,而是一個小小的、用破舊灰布緊緊包裹的、約莫拳頭大小的物件。它輕飄飄地落下,砸在他蜷縮的腿邊,幾乎沒有聲音。
緊接著,阿婆那壓低到極致、卻清晰無比的、如同耳語般的聲音,透過木板縫隙,絲絲縷縷地鑽了下來,直接鑽進他的耳朵裡:
“地圖、銅錢、玉簪。往南,殘燭穀。”
她的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淬過冰,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若見到姓蘇的,把玉簪給他看。”
姓蘇的?殘燭穀?這兩個地名和人名對冷無雙來說完全陌生。但阿婆在這種關頭鄭重托付,必然至關重要。
然後,阿婆的聲音頓了頓。上方傳來護衛隊隊員不耐煩的催促和更用力的翻找聲。在一片嘈雜的背景音中,她那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更輕,更沉,卻仿佛帶著千鈞的重量,每一個字都砸在冷無雙的心上:
“若我出事……”
冷無雙的心臟猛地一縮。
“……彆回頭,彆報仇。”
阿婆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注定的結局。
“活下去。”
最後三個字落下,如同最後的判決,也如同最終的囑托。然後,那透過縫隙傳來的、細微的聲音聯係,徹底斷絕了。隻剩下上方更加混亂的腳步聲、嗬斥聲,以及阿婆那重新提高、與護衛隊周旋的、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地窖內,重歸死寂與黑暗。
隻有那個小小的破布包,靜靜地躺在他的腿邊。
冷無雙僵在冰冷的黑暗裡,有好幾秒鐘,大腦一片空白。阿婆最後那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鑿子,鑿穿了他剛剛因殺戮而築起的、冰封的外殼,露出了裡麵一絲尚未完全麻木的、屬於“人”的震顫。
彆回頭。彆報仇。活下去。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阿婆已經預見到了最壞的結果?意味著她知道自己很可能無法脫身?意味著她用自己作為屏障,為他爭取這條通往南方的、渺茫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