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雜著灼痛、酸澀和某種尖銳衝動的情緒,猛地衝上喉嚨,被他死死地、用儘全身力氣咽了回去。咽下時,帶著鐵鏽般的血腥味。
他不能出聲。不能有任何動靜。阿婆用她自己換來的這片刻隱匿,不能浪費。
他顫抖著(不知是因為寒冷、傷痛,還是彆的什麼)伸出左手,在黑暗中摸索著,抓起了那個破布包。入手微沉。布料的觸感粗糙熟悉,帶著阿婆身上常年浸染的草藥苦香和一絲……陳舊的、仿佛來自遙遠過去的塵埃氣息。
他沒有立刻打開。隻是緊緊攥著它,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布包裡硬物的棱角硌著手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上方,搜查似乎還在繼續。能聽到王虎暴躁的吼叫,似乎沒找到他想要的東西或人。護衛隊隊員的腳步聲在小小的墳屋裡來回走動,偶爾有物品被踢倒或扔開的聲音。阿婆的聲音偶爾響起,簡短,平靜,回答著問題。
時間在黑暗和壓抑的聽覺中流逝。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冷無雙蜷縮在冰冷的地底,握著那個承載了未知地圖、銅錢、玉簪和沉重囑托的布包,聽著頭頂那個曾經給予他短暫庇護的老婦人,獨自應對著豺狼。
右臂的傷口在持續作痛,異變的威脅如同附骨之疽。
南方的殘燭穀,陌生的姓蘇之人,渺茫的生機。
阿婆可能的“出事”……
所有的一切,如同沉重的鎖鏈,纏繞上來,幾乎要將他拖入絕望的深淵。
但他沒有。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在絕對的黑暗中,抬起了頭。儘管什麼也看不見,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土層和木板,望向那個正在發生的、他無力改變的場麵。
眼底深處,那冰封的深潭之下,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湧動、掙紮,最終,緩緩沉澱,凝固成一種比冰更冷、比鐵更硬的決心。
他鬆開了緊攥布包的左手,用牙齒配合,將布包小心地塞進了懷裡最貼身的位置,緊挨著那幾枚從李二狗和趙小四身上搜來的銅錢,以及那塊粗糙的護身木符。
然後,他調整了一下蜷縮的姿勢,將受傷的右臂儘量放在一個相對舒適的位置,左手重新握緊了骨刺。
他開始等待。
等待上方的搜查結束,等待人群離開,等待一個可以悄悄爬出地窖、開始向南逃亡的時機。
阿婆說,彆回頭,彆報仇,活下去。
他會活下去。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無論前方是殘燭穀,還是更深的煉獄。
緊握骨刺的左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作響。
在冰冷、黑暗、充滿土腥味的地窖裡,少年沉默地蜷縮著,如同蟄伏的毒蛇,又像一顆被深埋地底、卻等待著破土而出的、帶著尖刺的種子。
頭頂之上,是正在發生的犧牲與追索。
而地底之下,是一個與過去徹底訣彆、向著未知黑暗與血腥前路,邁出第一步的、孤絕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