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岔道口的黑暗,因阿婆那番關於邪術的駭人警告而仿佛凝固成冰。冷無雙心臟沉入穀底,幾乎能想象出那來自死者最後視野的模糊影像,如何將自己徹底釘死在凶手的身份上,再無轉圜餘地。
就在這絕望如同實質的黑暗中,阿婆虛弱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黑暗中裂開的一道細微縫隙,透進一絲微光——雖然這光也帶著冰冷的寒意。
“不過……”她艱難地喘了口氣,斷斷續續地說道,“那邪法……《血影回溯》……有兩個……要命的限製……”
限製?冷無雙瀕臨凍結的思維猛地一振,如同即將溺斃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阿婆的聲音雖弱,卻字字清晰,仿佛用儘了最後的力氣來傳遞這至關重要的信息:“一是……必須……屍體相對完整……若是殘缺……或是腐爛過半……殘存血氣……便無法凝聚成像……法術……也就無效了……”
屍體必須相對完整!
冷無雙的心臟猛地一跳。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自己處理那兩具屍體的畫麵:李二狗被推進礦坑側洞,草草掩埋於碎石泥土之下;趙小四塞進枯樹林腐爛樹根的凹坑,胡亂蓋上枯葉浮土。處理得確實倉促粗糙,但……似乎並未刻意破壞屍體,尤其是趙小四,雖然捅刺多處,但軀乾大體還算完整。那麼……
仿佛是猜到了他的念頭,阿婆緊接著說出了第二個限製:“二是……那法術……極耗施術者……精血元氣……王莽……修煉未深……根基不穩……短期內……用不了……幾次……”
消耗精血,短期用不了幾次!
這兩個限製,如同兩道無形的屏障,雖然脆弱,卻在絕境中為冷無雙撐開了一絲極其微小的喘息空間。
他快速思索起來。
李二狗的屍體埋於廢棄礦坑深處的側洞。那裡位置隱蔽,入口被他用石塊泥土封堵,雖然不結實,但短期內除非知道確切位置並有意挖掘,否則不易被發現。礦坑深處陰冷潮濕,屍體腐爛速度或許會受影響,但具體如何,難以預料。關鍵是“相對完整”——李二狗是被毒殺加窒息,除了大腿內側的刺傷,並無明顯肢體殘缺。
趙小四的屍體在枯樹林的樹根洞穴。那裡更露天一些,雖然掩蓋了,但氣味可能引來野獸或食腐的變異生物。他死前經曆激烈搏鬥,被刺中側腹多次,但主要傷口集中在軀乾,頭顱四肢尚在。而且,將他塞進那個狹窄腐爛的樹洞時,是否造成了額外的骨骼損傷?更重要的是,距離他被殺已經過去一天多,在那種相對開放、生物活躍的環境裡,屍體是否已經開始被啃噬?
如果趙小四的屍體已經被野獸破壞,哪怕隻是部分啃食,導致不夠“相對完整”……
還有王莽的施法限製。他不可能無限次使用這種消耗巨大的邪術。李二狗和趙小四,就算兩具屍體都相對完好,他也最多隻能回溯兩次。而且,施展之後,他自身必然陷入虛弱,需要時間恢複……
這些念頭如同冰水中的火花,在冷無雙腦海中飛快地閃爍、碰撞。最初的絕望和寒意稍稍退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專注的算計。
略鬆的那一口氣並未持續太久。現實依舊殘酷。限製隻是限製,並非絕對安全。王莽的人已經去了西邊礦區和樹林搜索,找到屍體是遲早的事。一旦找到,即便趙小四的屍體有所殘缺,隻要李二狗的還算完整,王莽就可能通過回溯李二狗臨死的影像,鎖定他!
而且,“短期用不了幾次”,不代表一次都用不了!隻要一次成功,就足以將他打入萬劫不複!
必須立刻離開黑石鎮!在屍體被找到、法術被施展之前,逃得越遠越好!
阿婆倚在岩壁上,氣息越來越微弱,似乎剛才那番話耗儘了她最後的精神。但她依舊“望”著冷無雙的方向,等待他的反應。
冷無雙深吸一口氣,礦洞陰冷的空氣刺痛肺葉,卻也讓他更加清醒。他看向阿婆,儘管黑暗中看不清彼此,但他知道,阿婆在等他的決定。
“阿婆,”他聲音沙啞,卻已恢複了之前的冰冷平穩,“他們的屍體……我埋得淺……但位置還算隱蔽。趙小四那邊……可能有野獸。”他沒有把話說滿,但意思明確——存在屍體不完整、法術失效的可能。
阿婆似乎微微點了點頭,氣若遊絲:“那就……好……一點……但……不能賭……你快走……”
“我明白。”冷無雙不再猶豫。王莽的邪術如同懸頂利劍,哪怕隻有一絲落下的可能,他也必須在這之前逃離劍鋒的範圍。“阿婆,你……”
“彆管我……走……”阿婆再次催促,聲音幾乎低不可聞。
冷無雙最後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佝僂焦黑的身影,將這份沉重的恩情與訣彆的痛楚,連同所有的恐懼和猶豫,一起深深埋葬。然後,他握緊懷中的布包(新舊兩個),感受著玉簪那持續不斷的微弱溫熱,朝著礦洞東側那個隱秘的舊通風口,決絕地邁開了腳步。
腳步比剛才更加穩定,也更加迅速。
雖然知道了邪術的限製,獲得了短暫的喘息之機,但危機並未解除,反而因為了解了這邪術的可怕而更加急迫。他必須與時間賽跑,與王莽搜尋屍體的速度賽跑,與那可能從死者眼中浮現的、索命的模糊影像賽跑。
礦洞曲折,黑暗無邊。
但這一次,他心中不再隻是逃亡的倉皇,更多了一份基於冰冷計算的決斷。
獵物的身份或許即將暴露,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將自己變成一道風,一道無聲無息、卻能掠過廢墟、奔向南方未知生機的……逃亡之風。
至於身後,那可能被挖掘出的屍體,那可能被激發的邪術影像,那必將洶湧而至的追殺……
就等真正到來時,再去麵對。
現在,他隻需要做一件事:逃。
用儘一切力氣,不顧一切代價,逃向阿婆用生命指引的南方,逃向那或許能治愈手臂異變、也或許隱藏著更多秘密與危險的——殘燭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