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深處的黑暗濃稠如墨,時間仿佛凝固。冷無雙蜷縮在冰冷岩壁的角落,所有感官都沉浸在身體內部的痛楚與外部的死寂中。右臂的灼痛與麻癢如同永不停息的潮汐,衝刷著他瀕臨崩潰的神經。左眼疤痕的餘溫未散,那份詭異的預警感仍如薄冰覆在心頭。劉先生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王莽狂暴的殺意,無數雙被懸賞刺激得發紅的流民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在黑暗中交織成一張越收越緊的網。
他強迫自己集中精神,推演著那個以自身為餌、近乎自殺的獵殺計劃。每一個步驟都需要精確到呼吸,容錯率極低。失敗的後果,不隻是死亡,可能比死亡更糟。
就在他心神緊繃到極致,幾乎能聽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艱澀流淌的聲音時——
礦洞入口方向,那片被藤蔓和碎石半掩的黑暗深處,傳來了一絲極其輕微、卻絕非自然形成的響動。
不是風聲。不是岩石剝落。是……摩擦聲。像是什麼東西,極其小心地,撥開了洞口的障礙物,然後,是衣物與粗糙石壁摩擦的窸窣聲,以及……壓抑到極致的、虛弱而滯重的呼吸聲。
有人進來了!
冷無雙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所有的疼痛和思緒在刹那間被極致的危機感淹沒。他如同最敏捷的獵食者,無聲地、緊貼著岩壁滑向更深的陰影,左手閃電般探出,冰冷堅硬的骨刺已然滑入掌心,幽綠的尖端在絕對的黑暗中斂去所有微光,隻留下純粹的殺意。他屏住呼吸,心跳被壓製到近乎停止,整個人化為礦洞陰影的一部分,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腳步聲很輕,很慢,帶著一種明顯的、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及……虛浮無力。來人似乎對黑暗並不完全適應,或者在依靠彆的感官摸索前進。腳步聲在靠近他藏身的岔洞口時,停了下來。
一片死寂。隻有那微弱而艱難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冷無雙的指尖扣緊了骨刺,蓄勢待發。無論來的是誰,是王莽派來的追兵,還是被懸賞吸引的亡命徒,他都必須在對方發出警報或看清自己之前,一擊致命!
就在他即將暴起的前一瞬——
一個蒼老、嘶啞、虛弱得幾乎氣若遊絲,卻又帶著一種冷無雙刻骨銘心的熟悉感的聲音,如同遊絲般,從黑暗中斷斷續續地飄了過來:
“雙……兒……是……你嗎……?”
這聲音……
冷無雙的心臟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狠狠擊中,瞬間停止了跳動,隨即又以前所未有的狂野力度擂擊著胸腔!血液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成冰!
阿婆?!
怎麼可能?!
他親眼“聽”到墳屋在火焰中崩塌,聽到護衛隊確認隻剩焦骨,所有人都認為她已葬身火海!她怎麼可能還活著?又怎麼可能找到這裡?!
巨大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讓他僵在原地,握著骨刺的手竟微微顫抖起來。
黑暗中,那佝僂的身影又往前挪動了一小步,似乎更確定了方位。借著岔洞口外主通道極遠處、或許是從某個裂隙透入的、微乎其微的、不知是星光還是磷火的一丁點極其暗淡的光暈輪廓,冷無雙終於勉強看清了來人的大致輪廓。
一個佝僂、瘦小的身影。衣衫焦黑破爛,多處有被火焰舔舐過的痕跡,邊緣卷曲碳化。臉上……似乎覆蓋著厚厚的煙灰和汙漬,但在那極其暗淡的光線下,依稀能看到一道新鮮的、從額角斜劃至下頜的、皮肉翻卷的灼痕,在黑暗中顯得格外猙獰。她的動作遲緩而艱難,一隻手扶著濕滑的洞壁,另一隻手則向前微微探出,仿佛在黑暗中摸索。
是阿婆!真的是她!
但她沒死!從那樣的火海中逃出來了?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冷無雙從極度的震驚中勉強回過神來,一股混雜著狂喜、酸澀、難以置信和更深憂慮的情緒猛地攫住了他。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藏身的陰影中挪出來,壓低聲音,嘶啞地回應:“阿婆……是我!你怎麼……”
話音未落,阿婆已經循聲“望”來。儘管她的雙眼在黑暗中依舊空洞無焦,但冷無雙能感覺到,那雙“目光”準確地落在了他的身上。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劫後餘生的慶幸或激動,隻有一片更深沉的、仿佛燃儘一切的疲憊和虛弱,以及一種……冰冷的緊迫。
“沒……時間多說了……”阿婆的聲音斷斷續續,氣若遊絲,每說一個字都仿佛要用儘力氣,伴隨著壓抑不住的、痛苦的輕咳,“火……是我自己放的……用了點……舊手段……騙過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