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洞岔道口的黑暗,在阿婆那番關於殺戮與回頭的沉重告誡之後,陷入了更深的沉寂。隻有她虛弱卻艱難的呼吸聲,和冷無雙自己壓抑的心跳,在冰冷的空氣中微微震顫。昨夜的夢魘、清晨的決意,都還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而眼前的訣彆,更是將這份沉重推向了頂點。
阿婆似乎連維持坐姿都極為費力,整個佝僂焦黑的身影幾乎要融化進身後的岩壁陰影裡。但在那仿佛隨時會熄滅的生命之火搖曳之際,她枯瘦的手,卻再次顫抖著,從焦黑破爛的衣襟深處,摸索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粗布縫製、沾著煙灰和藥漬的布包。
布包不大,隻有孩童拳頭大小,用細繩紮著口。她將其遞向冷無雙的方向,動作緩慢而鄭重。
“拿著……”她的聲音比剛才更加微弱,氣若遊絲,卻每個字都清晰無比,“裡麵……是‘斂息粉’……我早年……機緣巧合……得的方子……煉製不易……”
斂息粉?冷無雙心中一動,接過那個尚帶餘溫的小布包,入手很輕。
“撒在周身……或傷口附近……能短暫……掩蓋活人生氣……尋常野獸……或低階修士的……追蹤術法……或許……能瞞過一時……”阿婆斷斷續續地解釋,顯然這東西對她而言也頗為珍貴,此刻卻毫不吝惜地交給了冷無雙。
掩蓋生氣,乾擾追蹤!這對於正被王莽邪術威脅、被護衛隊和無數流民搜尋的冷無雙來說,無疑是雪中送炭!雖然阿婆強調了“短暫”、“或許”、“低階”,但這已是在絕境中難得的一線喘息之機。
“還有……幾粒……‘解毒丸’……”阿婆繼續道,聲音裡透著一絲無奈,“對你胳膊裡的……那股臟東西……或許……能緩解些……壓製擴散……減輕痛癢……但……根除不了……”
她果然一直清楚冷無雙右臂傷口異變的本質,甚至早有準備。解毒丸雖不能根治,但“緩解”、“壓製”、“減輕”,對於正被那詭異灼痛和麻癢不斷折磨、且情況還在惡化的冷無雙來說,同樣是救命之物。這比阿婆之前給的藥膏,顯然更具針對性,也更顯珍貴。
冷無雙握緊了手中的小布包,指尖能感覺到裡麵粉末的細滑和藥丸的圓潤堅硬。這份饋贈,太重了。重到他不知該如何回應,隻能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兩個字:“……阿婆。”
阿婆卻似乎完成了最後一件心事,那一直強撐著的、虛弱至極的氣息,陡然又萎靡了幾分。她空洞的“目光”,最後一次“落”在冷無雙臉上。儘管看不見,但冷無雙能感覺到,那目光裡包含了太多難以言說的情緒——有關切,有擔憂,有決絕,或許還有一絲……對他即將踏上那條不歸路的、深沉的悲哀。
“走吧……”她用儘最後的力氣,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歎息,“離開黑石鎮……越遠越好……趁他們……還沒真正……盯死你……”
她頓了頓,像是積蓄最後一點說話的力氣,語氣變得異常嚴厲:“記住……彆找我!我自有……去處……你顧好……你自己!”
說完這最後一句,她那隻焦黑的手,輕輕揮了揮,示意他快走。然後,她不再看冷無雙,也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靠在岩壁上,灰白的頭發低垂,仿佛一尊燃儘了的、沉默的雕像。
冷無雙站在原地,握著那包珍貴的饋贈,看著眼前這位渾身焦黑、氣息奄奄、卻將最後生機與指引都給予了自己的老人。胸腔裡那股混合著酸澀、感激、訣彆之痛的情緒,如同冰冷的岩漿,翻滾灼燒,卻被他死死壓在冰封的心湖之下。
他知道,這或許是最後一麵了。
阿婆說她自有去處,但那“去處”是生是死,是安全還是另一個絕境,他無從得知,也無法再涉足。正如阿婆所說,他必須顧好自己,必須立刻離開。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對著阿婆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動作牽扯著傷口,帶來劇痛,但他毫不在意。這一躬,謝她的救命之恩,謝她的傳藝之德,謝她此刻的舍命饋贈與訣彆指引。
然後,他直起身,不再猶豫,將小布包仔細收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與地圖和玉簪放在一起。握緊骨刺,最後看了一眼阿婆那融入黑暗的輪廓,轉身,朝著礦洞東側那個隱秘的通風口,邁出了決絕的步伐。
腳步聲在空曠的礦洞中回響,漸漸遠去。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沒入通風口那更加濃稠的黑暗時,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岔道口那倚著岩壁的、焦黑的佝僂身影,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又像是本就屬於黑暗的一部分,極其詭異地、無聲無息地,淡化、消融在了礦洞深處的陰影裡。
沒有腳步聲,沒有衣袂聲,甚至沒有空氣的波動。
就那麼憑空消失了。
如同鬼魅。
冷無雙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回頭確認。隻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的波瀾。阿婆的秘密,遠比他所知的更多。她的“自有去處”,恐怕也遠非常人所能揣度。
但這已與他無關。
他的路在前方,在南方,在那片被灰風季籠罩、危機四伏、卻又寄托著渺茫生機的未知荒野。
他將懷中的饋贈、訣彆的痛楚、所有的秘密與疑問,連同那份“不回”的決意,一並封存。
然後,徹底沒入了通風口的黑暗,朝著礦洞之外,那個更加廣闊、也更加殘酷的世界,義無反顧地走去。
身後,礦洞重歸死寂,仿佛從未有人來過,也從未有人離去。
隻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混合了草藥、焦糊與無儘滄桑的、屬於一位盲眼老婦的,最後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