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錢在手心留下細微的壓痕。
冷無雙站在廢墟的陰影中,攤開手掌。三枚銅錢靜靜地躺在那裡,邊緣被摩挲得光滑如鏡,卻洗不去歲月留下的暗沉色澤。他記得母親將這三枚銅錢縫進他貼身衣物時的溫度——那是家中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也是最後的庇護。她什麼也沒說,隻是用粗糙的手摸了摸他的頭,眼神裡有一種他那時還看不懂的決絕。
三天後,母親病逝了。
銅錢從此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如同第二層皮膚,貼著心臟的位置。每當絕境時,他都會摸一摸它們,仿佛能從那些溫潤的邊緣汲取某種力量——也許隻是自欺欺人。
現在,他要將它們交出去了。
不是為了換取食物,不是為了治療傷病,而是為了買一種能讓人暫時失去意識、任人擺布的毒藥——迷魂散。黑市流通的版本效果不一,有的隻能讓人昏沉片刻,有的卻能放倒一頭牛長達半個時辰。他需要的是後者,而且要確保質量可靠。在短短五分鐘的“盲區”內,任何差錯都是致命的。
而他隻有這三枚銅錢作為籌碼。
黑市不在固定的地方。它在黑石鎮的陰影裡流動,像地下的暗河,隻有知道特定標記和暗語的人,才能找到入口。冷無雙知道三處可能的交易點:廢墟深處一處半塌的地窖、靠近舊水渠的廢棄磨坊後牆、以及鎮西亂葬崗邊緣那棵被雷劈過仍頑強活著的歪脖子樹下。
他選擇了磨坊。那裡相對隱蔽,且離富貴賭坊較遠,不易引起注意。
夜色漸深時,他離開藏身處。斂息粉已被他小心測試過,能有效壓製傷口那詭異的血腥氣和自身的生命氣息,但持續時間有限,必須省著用。他隻在經過可能的巡邏路線時,才抹上少許。
黑石鎮的夜晚從不真正安靜。遠處賭坊的喧囂隱約可聞,更近處則有零星的打鬥聲、哭泣聲、不知名生物的窸窣聲。冷無雙貼著斷牆殘壁移動,像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右臂的搏動越來越明顯,仿佛有另一個心跳寄生其中。他儘量不去想四天後它會變成什麼樣。
磨坊的輪廓在昏暗中顯現。石砌的建築大半坍塌,水車早已腐爛,隻剩下骨架。冷無雙沒有直接靠近,而是繞到上風處,潛伏了整整一炷香時間,觀察動靜。
確定無人後,他才悄然接近後牆。牆上用炭灰畫著一個不起眼的符號——三條交錯的弧線,像是波浪,又像是微笑的嘴。這是“藥販”的標記之一。
他伸出手指,在符號下方輕輕敲擊:三長,兩短,再三長。
牆內傳來輕微的摩擦聲。一塊鬆動的石頭被從裡麵移開,露出一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他。
“買還是賣?”聲音沙啞,像砂紙摩擦。
“買。迷魂散,要烈的。”冷無雙壓低聲音。
“什麼價?”
他攤開手掌,將三枚銅錢遞到洞口前。那雙眼睛掃了一下,發出嗤笑:“就這?三枚老錢,成色還行,但不夠。現在的行情,一瓶夠勁的迷魂散,至少值五個大錢,還得看貨源。”
冷無雙的心沉了一下,但語氣依舊冰冷:“我隻要一小包,足夠放倒一個人半個時辰就行。三枚銅錢,是我所有。換,還是不換?”
那雙眼睛眯了起來,似乎在評估。片刻後,石頭又挪開了一些,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手心向上。
冷無雙將銅錢放入那隻手中。手指擦過他掌心時,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冰涼。
手縮了回去。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冷無雙能聽見牆內細微的聲響——可能是瓶罐碰撞,也可能是彆的什麼。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骨刺,儘管知道在這裡衝突毫無意義。
終於,那隻手又伸了出來。這次,握著一個用油紙仔細包好的小包,隻有拇指大小。
“省著點用。指甲蓋那麼一點,摻進水裡或酒裡,夠一個人睡上兩刻鐘。彆沾到自己手上,也彆聞——除非你想躺上一天一夜。”沙啞的聲音警告道,“還有,彆說在我這兒買的。走吧。”
石頭被推回原位,牆麵恢複如初,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冷無雙握緊那包迷魂散,迅速退入黑暗。交易完成得比他預想的順利,但失去銅錢的空虛感,卻像胃裡被挖走了一塊。那不是簡單的財物損失,而是斬斷了與過去的最後一絲有形的聯係。
他沒有時間感傷。回到相對安全的廢墟藏身洞穴後,他立刻開始測試迷魂散。
他抓來一隻在廢墟中覓食的瘦弱老鼠——這在黑石鎮是唯一不缺的活物。用指尖撚起幾乎看不見的一點粉末,混入一點發餿的水中,放在老鼠麵前。老鼠警惕地嗅了嗅,但饑餓終究戰勝了本能,它舔了幾口。
不到十息,老鼠的動作開始遲緩,搖搖晃晃,然後癱倒在地,腹部微弱起伏,但完全失去了意識。冷無雙用草莖戳它,毫無反應。他耐心等待。約兩刻鐘後,老鼠猛地抽搐了一下,掙紮著爬起來,搖搖晃晃地逃走了,但明顯還有些暈眩。
藥效符合描述。
冷無雙小心地將油紙包重新裹好,貼身收藏。迷魂散解決了,但誘餌本身才是更大的問題。他需要找一個“載體”——一個能讓護衛在盲區開始時,恰好出現在後巷側門附近、並且會毫無防備地中招的引子。
賭坊的護衛在那五分鐘空檔裡,理論上都進入了內部。但如果有外部誘因呢?比如,後巷突然出現異常的聲響,或者有什麼值得查看的東西?
他思考了很久,目光落在洞穴角落那點可憐的“財產”上:半塊發硬的乾糧、一個撿來的破水囊、幾段麻繩、一些碎布和廢棄物。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酒。
賭坊的護衛,尤其是剛交班或即將接班的,可能會對酒有興趣。如果能製造出有人不小心掉了一小壺酒在後巷的假象……不,太刻意了。但如果是“藏”起來的酒呢?黑石鎮物資匱乏,酒是奢侈品。如果護衛在交接前的巡查中,意外在某個隱蔽角落發現一小壇被遺忘或藏匿的酒,他們很可能會在交班後、進入側門前,忍不住先查看甚至偷偷嘗一口——尤其是在那短暫的五分鐘無人時段,感覺安全的時候。
這需要精準的時機把握和對人性的揣測。風險很高,但如果成功,就能讓至少一名護衛在側門附近中招,為他創造機會。
冷無雙開始行動。他翻找出那個破水囊,將其徹底清洗(用珍貴的一點淨水),然後前往鎮子邊緣一處他知道的地方——那裡有個老酒鬼,偶爾能弄到一點最劣質的土釀,用以物易物的方式交換。冷無雙用那半塊乾糧(他本就不多的存糧),換到了大約兩口水囊的渾濁液體,勉強算是酒,氣味刺鼻,但足夠濃烈。
接下來是“藏酒”的地點。他必須在四天後的黃昏前,將酒放置在盲區範圍內一個既隱蔽又自然、能讓護衛在交接前後“偶然”發現的地方。經過反複觀察和推演,他選擇了後巷一堆廢棄木箱的縫隙深處——那裡靠近側門,但不在常規巡查路線上,卻又是如果有人想藏東西可能會選擇的位置。他小心地布置,讓酒囊半掩半露,看起來像是匆忙藏匿後沒完全蓋好。
做完這一切,已是深夜。距離行動還有三天。
冷無雙回到洞穴,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右臂的疼痛加劇了,異變的皮膚下,似乎有細小的東西在蠕動。他解開粗布包裹查看,心臟驟緊——紫黑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手肘上方,皮膚表麵開始出現細微的、鱗片般的凸起,觸感冰冷堅硬。最可怕的是,他感覺自己的右手手指似乎對疼痛的感知在減弱,但某種陌生的、對震動和溫度變化的敏感度卻在增強。
他盯著那隻逐漸不像自己的手,眼神冰冷如鐵。
母親的麵容在記憶中浮現,模糊而溫暖。然後是劉先生警告的話,王莽獰笑的臉,還有那些死在礦道裡、死在他手中的亡魂。
他緩緩握緊右拳,骨節發出輕微的咯吱聲。皮膚的異樣感更加明顯,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血肉,而是正在逐漸蘇醒的異物。
代價。
他付出銅錢,付出存糧,付出身體的完整,付出良知的殘餘。所有的代價,都是為了換取一個機會——一個在四天後的黃昏,用這隻逐漸變異的手臂,將骨刺送入王虎咽喉的機會。
冷無雙躺下來,閉上眼睛。洞穴外,黑石鎮的夜晚依舊喧囂而絕望。遠處,富貴賭坊的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像一隻巨獸的眼睛。
而在這片廢墟深處,獵手正磨礪著他的爪牙,靜靜等待著獵物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誘餌已經布下。現在,隻剩下等待,以及將自身也化為致命武器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