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離開那常年霧氣繚繞的萬仞山了。
從走進這雕梁畫棟的雲舟渡口開始,程羽就開心的不得了。看著那一艘艘嶄新的巨大飛舟接二連三的起落,程羽的一顆心也七上八下的擔憂著。
按照程老鬼的說法,自己來到這個邊陲縣城已經十二年了,可是程羽他總是覺得,自己是被拐賣來的,而不是什麼撿來的孤兒。要不是自己拿絕食威脅,再加上最近幾個月采集的珍貴靈藥足夠多,程老鬼這次肯定不會答應帶自己去燕城見大世麵的。
“看什麼看?昨天出門的時候,給過你盤纏了,再想要錢,門都沒有!”程羽對燈火發誓,自己就是目光瞥視侍女白皙大長腿的時候眼角瞄了程老鬼,他居然就裹緊了那套前朝員外郎穿的嶄新錦袍,眼神警惕的瞪著自己訓斥。
說起盤纏,程羽一陣陣臉紅。剛才過搜身檢查的時候,那細嫩的侍女拿個感應玉簡在自己身上一頓靦腆的亂戳,還紅著娃娃臉小聲詢問自己名字。可是,當看到自己放置物品的籃子裡隻有臟兮兮的破舊腰牌連個錢袋都沒有的時候,立刻冷著臉翻著白眼轟自己離開。
如果真的沒錢也就算了,這麼多年自己用生命換來的血汗錢,全被程老鬼侵占了好不好。
如果呆在萬仞山也就算了,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自己要錢也沒什麼用,可出來見世麵了,自己兜裡依然文錢皆無,想吃塊桂花糕都要看程老鬼臉色,這對一個十八歲男人來講,實在是奇恥大辱啊。
程羽不明白,這十二年,自己每次冒著生命危險在懸崖峭壁上采集的珍貴靈草,即使賣給山腳的黑心藥商,換來的銀兩也是天文數字吧。
可是,每次自己眼巴巴等著分錢的時候,程老鬼都像地主老財憎恨長工命長一樣看著自己,然後丟幾張皺皺巴巴又釋放著腳氣汗臭味道的散碎銀票打發自己。這還好,有的時候程老鬼不高興,驢臉拉長,三角眼一瞪,一文五文的銅板摔給自己都是經常的事情……
每每想起這些,程羽最想罵的就是,媽拉個x的!雖然程老鬼也跟自己一樣是個孤兒,從小就沒有媽。
“為了讓你長見識,為了坐那天上飛的木頭玩意,這次出來我花了多少銀子?你可倒好,從進了渡口樓閣開始,就唧唧歪歪的管我要錢。煩不煩?這年頭,你以為銀子好賺嗎?這麼多年,如果不是我省吃儉用的,你早就喝西北風去了!”想想那上百兩的船票,程老鬼肉痛的翻了翻那雙金魚眼,沒好氣的數落……
程老鬼每天山珍海味的吃,讓自己啃饅頭吃冷飯,這是哪門子省吃儉用?還要不要臉啊!
“……”程羽恨得牙齒癢癢,像很多叛逆期少年渴望自己老爹早登極樂一樣,恨不得立刻衝上去,狂揍這個精乾巴瘦的老畜生。可是,想想自己身上那一塊塊青紫,程羽又不得不忍,動手的結果隻有一個,發泄了不痛不癢的怒氣,挨揍的還是自己。
有時候程羽想不明白,為什麼這個每天除了喝酒哼曲睡覺想青樓花魁的家夥,不管自己如何努力,打磨身體,依然打不贏一個老頭子。每次主動挑釁的結果,都是自己渾身淤青收場,然後再去采集更多的藥材孝敬。
從被程老鬼帶回萬仞山開始,十二年的時間,程羽刻苦練功,飽讀古書齊頭並進,放在江湖,那也是文武全才的少俠。但在程老鬼眼裡,程羽功夫垃圾的要死,讀書沒有卵用,依然執行不了大任務,隻能在山裡陪著虎豹豺狼打架,隻能不斷的飛到懸崖峭壁上從蟒蛇嘴邊搶奪那些幾百年的藥材,隻能每天過著苦行僧一樣枯燥的日子。
聽說城裡人買一次胭脂水粉都上百兩呢,自己每天冒著粉身碎骨的危險采集藥草,換來的卻是仨瓜倆棗……這他媽的苦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好了,彆撅著嘴了,準備栓母驢嗎。這次從燕城長見識回來,也該讓你去做件大事了。到時候你有本事,想賺多少銀子就賺多少銀子,想怎麼花就怎麼花。”程老鬼一縮身子,雙腳盤在太師椅上坐好,發黃的參差不齊的老牙吧唧吧唧的磕著五香瓜子,唾沫星子亂飛。
“真的假的?”從六歲被程老鬼帶到萬仞山開始,就跟著程老鬼學習世俗社會根本用不上的古怪東西,每次自己堅持不住的時候,程老鬼就會用這樣虛無縹緲的夢想鼓勵自己。十二年了,自己每天都渴望大任務,可是直到今天,才算是走出那萬裡大山進了一次城。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程老鬼咀嚼著瓜子,喝了兩口燒刀子,抹了抹嘴很是不滿,“你如果不去就算了,留在我身邊繼續打磨身體,好好練功。”
“你啥時候說過真話!”程羽氣憤的翻了翻白眼,心裡暗道,我今天就要做件大事給你看看。
“小羽啊!老子我節衣縮食又節欲的養你十二年了,供你吃喝,給你買漂亮衣服,給你買腰牌……”看到程羽猶豫,程老鬼眼睛翻了翻,瓜子皮都不吐了的嘮叨,“少給你點兒零花錢,我不也是為了給你存錢娶二丫生娃嗎?”
“滾!”程羽實在受不了了,瞪圓了眼睛怒罵,“放在門外辟邪,放在床頭避孕的二丫,他爹娘去年用一座宅院做陪嫁都沒人要,你這鬼話,傻子都不信!我辛辛苦苦賺錢養你,做牛做馬也就算了,你可彆坑我下一代!”
“下一代?你半夜對著光溜溜的春宮圖呼哧呼哧的事情,彆以為我不知道!”程老鬼三角眼瞪圓,極其猥瑣又低聲的說道,“我家的牆紙總是發黃,難道不是你對著牆……”
“夠了!你讓我乾啥就乾啥!我不頂嘴了,這總可以吧!“程羽羞愧的想在青石地麵打洞離開,沒想到這程老鬼深更半夜打呼嚕了還不是真睡覺,連自己那點兒隱秘的事情都知道,真他姥姥的丟死人了。
“各位客官請注意,飛往燕城的雲字號飛舟開始登舟了,請帶好你的……”
“登舟了,我去趟茅房!”程羽站起身,繃著臉徑直向遠處的茅房走去。
“你快點兒搞,我先上飛舟,晚了你就彆想見大世麵。告訴你,燕城的美女可多了……”
程羽心如鹿撞,嘴角露出一抹狡猾的笑容,閃身進了茅房之後,又趁著程老鬼轉身拎包的極短瞬間,一陣青煙般的消失在行色匆匆的人流裡。
程羽等不及了做大事了。再被程老鬼忽悠幾年,自己就要娶妻生子終老山中了。幾天前程羽就想好了,借著這次見世麵,要拋棄程老鬼獨自外出闖蕩,天涯海角,過點兒自己想過的生活。
“我會賺錢回來養你的,一個人少喝點兒酒,多吃肉啊!”躲在渡口樓閣的角落裡,遠遠的看著程老鬼搖晃著腦袋走進登舟口,目視著飛舟騰空,程羽眼眶泛紅,握緊拳頭,忍著要哭的衝動嘟囔。
年輕人的眼淚,就像萬仞山九月的雷雨,來的快,消失的也快。片刻之後,程羽無限興奮的揣著退船票的上百兩銀票,奢侈的雇了輛馬車趕往碼頭。
程老鬼雖然在天上飛著,但程羽還是擔心這陰魂不散的老畜生抓住自己。為了避免意外發生,程羽在縣城閒逛了半夜,買了淩晨開往杭城的樓船票鬼鬼祟祟的離開。
燕城在北,杭城在南,即使未來某一天會被程老鬼抓回去教訓,至少現在自由了。想著未來妻妾成群後宮三五百的地主老財生活,程羽上船沒多久就倚靠著窗戶流著口水美美的睡著了。
睡夢中,一隻大鵬遮天蔽日的在天上飛,而自己則像烏龜一樣在深海裡爬啊,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