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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言(1 / 2)

一。衛靈公之時,彌子瑕有寵,專於衛國,侏儒有見公者曰:臣之夢賤矣。公曰:何夢?對曰:夢見灶,為見公也。公怒曰:吾聞見人主者夢見日,奚為見寡人而夢見電?對曰:夫日兼燭天下,一物不能當也。

言一物不能蔽日之光也。人君兼燭一國人,一人不能擁也,一人不能擁君之明。故將見人主者夢見日。夫灶一人煬焉,則後人無從見矣。一人煬則敝寵之光,故後人不見之。煬,然也。今或者一人有煬君者乎?此譏彌子瑕專擁蔽君之明也。則臣雖夢見灶,不亦可乎。

魯哀公問於孔子曰:鄙諺曰:莫眾而迷。舉事不與眾謀者必迷惑。今寡人舉事,與羣臣慮之,而國愈亂,其故何也?孔子對曰:明主之問臣,一人知之,一人不知也。一人知之,一人不知,則得再三詳譏。

如是者,明主在上,羣臣直議於下。今羣臣無不辭同軌乎季孫者,舉魯國儘化為一,舉國既化為一,則子得論其是非也。君雖問境內之人,猶之不免於亂也。境內之人亦與季孫為一,故問之無益。

一曰。晏子聘魯,哀公問曰:語曰:莫三人而迷。舉事不與三人謀,必知迷惑也。今寡人與一國慮之,魯不兔於亂,何也?晏子曰:古之所謂莫三人而迷者,一人失之,二人得之,三人足以為眾矣,故曰莫三人而迷。今魯國之羣臣以千百數,一言於季氏之私,人數非不眾,所言者一人也,安得三哉?

齊人有謂齊王曰:河伯,大神也。王何不試與之遇乎?臣請使王遇之。乃為壇場大水之上,而與王立之焉。有間,大魚動,因曰:此河伯。直信一人言,故有斯弊。

張儀欲以秦、韓與魏之勢伐齊、荊,而惠施欲以齊、荊偃兵。以齊、荊為援,則秦、韓不敢加兵,故兵可偃也。二人爭之,羣臣左右皆為張子言,而以攻齊、荊為利,而莫為惠子言,王果聽張子,而以惠子言為不可。

攻齊、荊事已定,惠子入見,王言曰:先生毋言矣。攻齊、荊之事果利矣,一國儘以為然。惠子因說:不可不察也。夫齊、荊之事也誠利,一國儘以為利,是何智者之眾也?攻齊、荊之事誠不利,一國儘以為利,何愚者之眾也?凡謀者,疑也。有疑然後謀。

疑也者,誠疑,以為可者半,以為不可者半。若誠有疑,則半可半不可。今一國儘以為可,是王亡半也。無致疑之人,故亡其半。劫主者固亡其半者也。無人致疑,則大盜得恣其謀。田成、趙高成其言篡殺者,無人疑故也。

叔孫相魯,貴而主斷。其所愛者曰豎牛,亦擅用叔孫之令。叔孫有子曰壬,豎牛妬而欲殺之,因與壬遊於魯君所,魯君賜之玉環,壬拜受之而不敢佩,使豎牛請之叔孫,豎牛欺之曰:吾已為爾請之矣,使爾佩之。

壬因佩之,豎牛因謂叔孫:何不見壬於君乎?叔孫曰:孺子何足見也。豎牛曰:壬固已數見於君矣。君賜之玉環,壬已佩之矣。叔孫召壬見之,而果佩之,叔孫怒而殺壬。壬兄曰丙,豎牛又妬而欲殺之。叔孫為丙鑄鐘,鐘成,丙不敢擊,使豎牛請之叔孫。

豎牛不為請,又欺之曰:吾為以爾請之矣,使爾擊之。丙因擊之。叔孫聞之曰:丙不請而擅擊鐘,怒而逐之。丙出走齊,居一年,豎牛為謝叔孫,叔孫使豎牛召之,又不召而報曰:吾已召之矣,丙怒甚,不肯來。

叔孫大怒,使人殺之。二子已死,叔孫有病,豎牛因獨養之而去左右,不內人,曰:叔孫不欲聞人聲。因不食而餓殺。叔孫已死。豎牛因不發喪也,徙其府庫重寶空之而奔齊。夫聽所信之言,而子父為人僇,此不參之患也。

江乞為魏王使荊,謂荊王曰:臣入王之境內,聞王之國俗曰: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惡,誠有之乎?王曰:有之。然則若白公之亂,得無危乎?

不言人惡,則白公得成其奸謀,故危也。誠得如此,臣兔死罪矣。有惡不言,何罪之有。

嗣君重如耳,愛世姬,而恐其皆因其愛重以壅己也,乃貴薄疑以敵之如耳,尊魏姬以耦世姬,曰:以是相參也。嗣君知欲無壅,而未得其術也。

夫不使賤議貴,賤不得與貴議也。下必坐上,下得罪,必坐於與上議也。而必待勢重之鈞也,而後致相議,今兩受,勢重既鈞,正可相與議。則是益樹壅塞之臣也。兩受共謀,為壅更甚,此嗣君不得術。嗣君之壅乃始。

夫矢來有鄉,鄉,方也。有來從之方。則積鐵以備一鄉。謂聚鐵於身以備一處,即甲之不全者也。矢來無鄉,則為鐵室以儘備之。謂甲之全者,自首至足無不有鐵,故曰鐵室。備之則體不傷。故彼以儘備之不傷,此以儘敵之無奸也。言君亦當儘敵於臣,皆所防疑,則奸絕也。

龐恭與太子質於邯鄲,謂魏王曰:今一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二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曰:不信。三人言市有虎,王信之乎?

王曰:寡人信之。龐恭曰:夫市之無虎也明矣,然而三人言而成虎。今邯鄲之去魏也遠於市,議臣者過於三人,願王察之。龐恭從邯鄲反,竟不得見。

二。董關於為趙上地守,行石邑山中,澗深,峭如牆,深伯仞,因問其旁鄉左右曰:人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曰:嬰兒癡聾狂悖之人嘗有入此者乎?

對曰:無有。牛馬犬蠡嘗有入此者乎?對曰:無有。董關於喟然大息曰:吾能治矣。使吾法之無赦,猶入澗之必死也,則人莫之敢犯也,何為不治之?

子產相鄭,病將死,謂遊吉曰:我死後,子必用鄭,必以嚴蒞人。夫火形嚴,故人鮮灼。水形懦,故人多溺。子必嚴子之刑,無令溺子之懦。故子產死,遊吉不忍行嚴刑,鄭少年相率為盜,處於灌澤,將遂以為鄭禍。

遊吉率車騎與戰一日一夜,而僅能克之。遊吉喟然歎曰:吾蚤行夫子之教,必不悔至於此矣。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春秋之記曰:冬十二月,霣霜不殺菽,何為記此?仲尼對曰:此言可以殺而不殺也。

夫宜殺而不殺,梅李冬實。天失道,草木猶犯乾之,而況於君人乎。人君失道,臣人淩之者宜。

殷之法,刑棄灰於街者。子貢以為重,問之仲尼。仲尼曰:知治之道也。夫棄灰於街必掩人,灰塵播揚,善掩翳人也。掩人人必怒,怒則們,鬥必三族相殘也。

因鬥相殘傷。此殘三族之道也,雖邢之可也。且夫重罪者,人之所惡也,而無棄灰,人之所易也。使人行之所易,而無離所惡,此治之道也。

一曰。殷之法,棄灰於公道者斷其手。

子貢曰:棄灰之罪輕,斷手之罰重,古人何太毅也?毅,酷也。曰:無棄灰所易也,斷手所惡也,行所易不關所惡,古人以為易,故行之。

中山之相樂池以車百乘使趙,選其客之有智能者以為將行,將主行道之人,以為行位。中道而亂,樂池曰:吾以公為有智,而使公為將行,今中道而亂何也?

客因辭而去曰:公不知治,有威足以服之人,而利足以勸之,故能治之。今臣,君之少客也,言在客之少也。夫從少正長,從賤治貴,而不得操其利害之柄以製之,此所以亂也。嘗試使臣彼之善者我能以為卿相,彼不善者我得以斬其首,何故而不治?

公孫鞅之法也重輕罪。重罪者人之所難犯也,而小過者人之所易去也,使人去其所易無離其所難,此治之道。

夫小過不生,大罪不至,是人無罪而亂不生也。今重罪輕,輕罪避,故能無罪而不生亂也。

一曰。公孫鞅曰:行刑重其輕者,輕者不至,重者不來,不犯輕,自然無重罪也。是謂以刑去刑也。以輕刑去重刑。刻南之地,麗水之中生金,人多竊釆金,釆金之禁,得而輒辜礫於市,甚眾,壅離其水也,又設防禁遮擁,令人離其水也。而人竊金不止。

夫罪莫重辜磔於市,猶不止者,不必得也。言犯罪者不必一一皆得,而有免脫者,則人行其免脫而輕犯重罪。故今有於此,曰:予汝天下而殺汝身,庸人不為也。夫有天下,大利也,猶不為者,知必死故。不必得也,則雖辜磔竊金不止。知必死,則天下不為也。

魯人燒積澤,天北風,火南倚,火勢南靡,故曰倚也。恐燒國,哀公懼,自將眾趣救火者,左右無人,儘逐獸而火不救。乃召問仲尼,仲尼曰:夫逐獸者樂而無罰,救火者苦而無賞,此火之所以無救也。

哀公曰:善。仲尼曰:事急,不及以賞,救火者儘賞之,則國不足以賞於人,請徒行罰。哀公曰:善。於是仲尼乃下令曰:不救火者,比降北之罪。逐獸者,比入禁之罪。令下未遍而火已救矣。

成驩謂齊王曰:王太仁,太不忍人。王曰:太仁太不忍人,非善名邪?對曰:此人臣之善也,非人主之所行也。夫人臣必仁而後可與謀,不忍人而後可近也。不仁則不可與謀,忍人則不可近也。

王曰:然則寡人安所太仁,安不忍人?對曰:王太仁於薛公,而太不忍於諸田。太仁薛公則大臣無重,太仁則縱之驕奢,不修德義,眾必輕之,故威不得重也。太不忍諸田則父兄犯法。大臣無重則兵弱於外,父兄犯法則政亂於內。兵弱於外,政亂於內,此亡國之本也。

魏惠王謂卜皮曰:子聞寡人之聲問亦何如焉?對曰:臣聞王之慈惠也。王欣然喜曰:然則功且安至?

對曰:王之功至於亡。王曰:慈惠,行善也,行之而亡何也?卜皮對曰:夫慈者不忍,而惠者好與也。不忍則不誅有過,好予則不待有功而賞。有過不罪,無功受賞,雖亡不亦可乎?

齊國好厚葬,布帛儘於衣衾,材木儘於棺槨。桓公患之,以告管仲曰:布帛儘則無以為蔽,材木儘則無以為守備,而人厚葬之不休,禁之奈何?

管仲對曰:凡人之有為也,非名之則利之也。於是乃下令曰:棺槨過度者戮其屍,罪夫當喪者。夫戮死無名,罪當喪者無利,人何故為之也?

衛嗣君之時,有胥靡逃之魏,因為襄王之後治病,魏襄王之後也。衛嗣君聞之,使人請以五十金買之,五反而魏王不予,乃以左氏易之。左氏,都邑名也。羣臣左右諫曰:夫以一都買一胥靡可乎?王曰:非子之所知也。

夫治無小而亂無大,若不治小者,則大亂起也。法不立而誅不必,當誅而不誅,故曰不必也。雖有十左氏無益也。法立而誅必,雖失十左氏無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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