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軸數控機床的嗡鳴聲在恒溫恒濕的潔淨車間裡,規律得讓人心慌。
突然,尖銳的警報撕裂了空氣。
主軸在距離工件表麵0.5毫米處毫無征兆地顫抖起來,監控屏幕上代表位置精度的曲線像被無形的手猛然扯了一把,瞬間脫離綠色安全區,衝進刺眼的紅色警戒帶。機床自動緊急停機,各軸伺服電機發出不情願的歎息,滑台快速歸位。機械臂抓起剛剛加工到一半的鈦合金部件,毫不猶豫地將其扔進“廢品”收集槽。
“第九十七個。”有人低聲說,聲音裡是壓不住的絕望。
穿著淺藍色潔淨防護服的人群圍在操作台前,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站在最前麵的兩個人更是愁眉緊鎖。
齊懷遠,身高一米八八,控製工程學博士,此刻緊盯著屏幕上那段詭異的擾動曲線一言不發。隨後他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放大著異常發生前千分之一秒的數據流。“所有物理傳感器讀數正常,”他的聲音冷靜,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溫度、振動、電流、電壓……沒有一個參數顯示預警,這擾動像是憑空出現的。”
在齊博士身邊站著一位穿著防護服的老教授,個子約莫一米七三上下,滿頭的銀發在防護帽下整齊地挽著,這正是齊博士的導師——林雅君教授。她沒看屏幕,反而盯著那台價值數千萬、此刻卻像中邪一樣的精密機床,眉頭擰成了深刻的川字。
“完全隨機的時刻,完全沒有規律可循的擾動幅度。”林教授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懷遠,我們排除了所有能想到的乾擾源——電網諧波、地脈振動、甚至隔壁車間的起重設備。它就像……”
“就像這台機床在自己做出著‘決定’,讓反饋信號毫無征兆地產生一個無法解釋的相位突跳。”齊懷遠接上話,然後再平板上調出三天來所有故障時間點,“教授,我已經把這些異常發生的時間統計後做了頻譜分析,故障沒有周期性,沒有相關性,完全是白噪聲特征。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設備故障或環境乾擾模型。”
後麵一個年輕工程師幾乎要哭出來:“林教授,齊博士,咱們工廠離最終交付驗收就剩三天了啊!甲方的人後天就到現場,可是現在廢品率……是百分之百!這套給‘探月三期’加工核心關節的產線,這樣下去肯定根本沒法通過驗收!”
“備用的三台同型號機床也調過來試過了嗎?”林教授問。
“試過了。”另一位負責人聲音沙啞,“都一樣,隻要開始加工這個特定型號的部件,運行不超過二十分鐘,必定出現擾動報警。我們試過修改加工參數、更換刀具、甚至重寫了部分控製代碼……沒用,這個擾動就像個影子一樣,永遠陰魂不散!”
“那麼,其他產品呢?”齊懷遠追問。
“其他一切正常。就這個部件,像被詛咒了一樣!”
車間裡陷入死寂,,空調係統低沉的風聲仿佛在竊竊私語,遠處其他正常設備規律的運行聲反而襯得這片區域更加的陰沉。
林教授沉默了很久,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隻讓齊懷遠能聽清:“懷遠,這非常不對勁,我搞了一輩子控製工程,從沒見過這種‘乾淨’的故障,沒有源頭,沒有模式,甚至沒有異常,而且隻針對特定目標。”
“連您都這樣講……教授,難道沒有彆的辦法了麼?”
“辦法基於原理,原理基於現象,現在我們已經進入了死胡同,但是,現象卻隱約存在著。”
齊懷遠看向他的導師:“教授,您指的是什麼?”
老太太搖搖頭,她並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你記不記得在我們來的路上時,看到這片工廠後麵的那片窪地嗎?還有廠區東南角,那棟樓明顯和整體規劃朝向有細微偏差,像是故意避開了什麼。”
“您是說——風水??”齊懷遠幾乎失笑,但笑容很快僵在臉上,因為他看到林教授的表情極其嚴肅。
“你們這些孩子生在城裡,很多故事沒聽說過,在我齊齊哈爾老家,有時候總能聽到老人們講起一些事。”林教授的聲音更低了,“關於有些地方,以及有些東西,並不是機器和公式能完全說得清的。它們有自己的‘規矩’,你不按它的‘規矩’來,它就讓你什麼事都辦不成。”
“教授,你說的這些都是唯心的……”
“我知道你是無神論者,我也是。”林教授打斷他,目光銳利,“但科學精神是什麼?是尊重所有現象,然後尋找解釋。當所有常規解釋都失效時,我們有沒有勇氣考慮非常規的可能性?”
她指向機床:“這個擾動,就是現象。我們用了所有的常規方法,甚至一些非常規的工程方法也用了,但無一例外都失敗了。現在我以項目總顧問的身份,也是你導師的身份,給你一個任務。”
齊懷遠站直了身體。
“現在離正式交付還有七十二小時,我要你暫時跳出純工程思維的框架。”林教授一字一句地說,“去問問這裡最老的工人,問問建廠過程中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去查查這個地方,查查它在成為工廠之前都有什麼曆史。記住,不要帶預設的立場,你隻是去收集信息,像收集傳感器數據一樣,不要讓任何先入為主的判斷左右你的探索。”
齊懷遠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看到教授眼中罕見的、近乎懇切的神色,又看到身後那群工程師絕望的臉,他把話咽了回去。
“我隻相信數據和邏輯,教授。”他最終說。
“那就去找新的‘數據’,總結新的邏輯。”林教授拍了拍他的手臂,“你不是總抱怨想發表論文卻沒有好的實驗機會麼?現在機會來了。”
“可是教授……這實驗也是有點……”
“去吧,這裡我再帶他們試幾次。”
齊懷遠點了點頭,隨後便和各位工程師打了個招呼,轉身離開了潔淨車間。當他脫下防護服時,聽到身後傳來了機床再次啟動的嗡鳴,以及不到十分鐘後再次響起的,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刺耳警報聲。
他走到工廠辦公樓外的空曠處,傍晚的風吹過遠處的荒草和窪地,望著快要落山的斜陽。這片嶄新的、充滿未來感的工業園區是那樣的死寂,夕陽仿佛讓園區染上了一層刺目的血色,讓這裡的一切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齊博士拿出手機,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打開瀏覽器,輸入了工廠所在地的縣名,加上關鍵詞——“古老傳說”、“異常事件”。
搜索結果寥寥,大多是官方的宣傳文章。他想了想,又加上了“施工、怪事”。
這一次,幾條來自本地論壇的陳年舊帖悄然浮現,標題帶著吸引點擊的誇張,但其中幾個關鍵詞,讓他滑動屏幕的手指停了下來。
“XX廠區打樁驚魂……”
“地基挖出怪東西,老師傅不讓說……”
“深夜巡邏聽到奇怪聲音,像很多人走路……”
“五年都無法竣工的廠區,竟然不是因為資金?!”
齊懷遠博士,一位控製理論與人工智能方向的頂尖研究者,堅定的無神論者,竟然第一次認真的看起了這些明顯屬於怪力亂神的文字,第一次沒有直接關掉頁麵。他想起教授的話:收集信息,像收集傳感器數據一樣。
遠處,車間方向,隱約又傳來一聲短促的警報鳴響,很快被風聲吞沒。暮色漸沉,這片土地上的鋼鐵巨獸與古老陰影同時睜開了眼睛,而連接兩者的齒輪,才剛剛開始它的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