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床的警報聲還在齊懷遠腦子裡嗡嗡作響,他並沒有回臨時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工廠大門外的停車場。
傍晚的風帶著荒草和工業潤滑油的混合氣味,齊博士坐進廠區工程方提供的轎車,砰的一聲用力關上車門,試圖將車間裡那種壓抑的絕望暫時隔絕在外。冷靜,他對自己說。現象已經發生,現在需要的是信息。
他先嘗試了線上搜索縣檔案館、地方誌辦公室等官方網站,不過官網界麵十分古舊,似乎還是十幾年前論壇那種舊時代的網絡風格,數字方誌庫的鏈接點進去是一片空白,隻顯示“資源建設中”。至於該縣的清代及民國方誌則更加敷衍,雖然條目顯示存在,但旁邊卻標注著紅色的“館內訪問限定”。以他的權限恰好在這條界限之外。
第一道鎖,輕易落下。
齊懷遠並不特彆意外,他看了看時間,下午五點二十,地方檔案館這類地方通常會在六點關門,於是他設定導航調轉車頭,開向縣城看看能不能碰碰運氣。
縣檔案館是一棟八十年代的灰白色建築,藏在一條老街上,門前冷清,鐵門緊閉,旁邊貼著作息時間:
周一至周四,AM8:30AM11:30;PM2:00PM6:00
周五,AM8:30AM11:30;PM2:00PM5:00
周六日休息
巧的是今天正是周五,如今已經五點二十五,他遲了二十分鐘。
齊博士站在門口,用手機給檔案館的門牌和緊閉的鐵門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切換到微信發給了林教授,附言:“第一處信息來源,閉門羹,明日再來。”
沒想到林教授幾乎秒回,內容卻與他發的照片無關:“去問問廠裡的工人,特彆是參與過早期土建、打過樁的,找那種資格老一些的去請教,態度好點,不要隻問技術問題。”
齊懷遠看著手機屏幕眉頭微蹙,這不符合教授一貫的作風,她通常隻關心數據流、傳遞函數和誤差分析才對。
齊博士隻能無奈的回複回複了一個No&n的表情。
隨著手機收起,齊博士歎了口氣,他看了看已經黑下來的天空心道:我這人不抽煙不喝酒,和社會人打交道實在是不擅長啊,難道就沒有彆的我擅長的領域來收集信息了麼……?
齊懷遠買了杯芝士奶蓋常溫不加額外糖,一邊喝著一邊沿著街道亂轉,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一棟更顯老舊的建築上——“縣圖書館”。
門上的牌子十分老舊,連油漆都斑駁了,若不是天還沒完全黑透,這破破爛爛的牌子恐怕沒幾個人能注意得到。他想起教授“收集信息”的指令,於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走了過去。
圖書館的門倒是開著,隻是裡麵光線昏暗,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的味道。閱覽室裡空無一人,隻有一個老大爺坐在門口桌子的後麵,此時正就著窗外最後的天光,看一本厚得出奇的線裝書。桌角擺著一個掉漆的搪瓷缸,上麵印著模糊的“先進工作者”字樣。
齊懷遠走近,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老大爺頭也沒抬,伸出食指推了推老花鏡,目光沒離開書頁。
“您好,我想查一下本地的地方誌,特彆是關於現在工業園區那片地方的曆史資料。”齊懷遠客氣地說。
老大爺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整潔的襯衫和臉上明顯的疲憊上掃過。“哪兒來的?乾什麼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市裡來的。在工業園區那邊做技術支援。”齊懷遠斟酌著用詞,“遇到一些……工程上的疑難問題,想了解一下當地的地理和曆史資料。”
“技術支援?”老大爺合上書,封麵是手寫的《XX縣民間異聞錄(手抄本)》,“那邊的新廠子又出怪事了吧?”
齊懷遠心中一動:“您怎麼知道?”
老大爺哼了一聲,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裡麵飄出劣質茶葉的味道。“那地方,從要建廠開始就沒消停過。尤其這兩年,得有六七個人來我這問這碼子事兒了,有記者,有上麵來的調查員,還有像你這樣穿著體麵愁眉苦臉的‘技術員’。”他把“技術員”三個字念得有些揶揄,“查資料?電子目錄在那邊的電腦上,自己看。不過你要查老縣誌,特彆是建國前的,得去檔案館,我這兒沒有。”
齊懷遠看了一眼角落裡那台大腦袋顯示器,以及那還帶有軟盤驅動器的老古董機箱,都擔心論歲數是不是還得管這玩意叫聲哥。
於是齊博士隻好轉身過來問道:“我就不查了,可彆碰壞了那台文物。對了老大哥,看樣子您對那片地方很熟?”
在東北,一聲大哥不管帶不帶老,肯定能有人罩著你。
“土生土長,七十多年了。”老大爺又低下頭,翻開他那本厚書,“見得多了就熟了。”
齊博士一聽就來了興致,乾脆扯過來那張連軲轆都沒有的電腦椅,反坐著趴在椅背上堆著笑問道:“那老大哥您都聽說過哪些事?有啥怪事麼?”
老大爺從老花鏡上方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斷他的誠意。“你真想聽?你們這些搞科學的,不是最不信這些?”
“科學講究個有理有據,不是說非要跟那些什麼神啊鬼的唱反調,再說了,不管哪路神仙哪路小鬼,它要真有個前因後果有跡可循,進了社會遵紀守法,整不好咱都能給它們整個身份證您說是不!”
齊懷遠雖然不抽煙不喝酒,但之前考上博士前還真在工廠裡乾過幾年,所以並不那麼迂腐。
老大爺似乎對這個回答有點意外,嘟囔了一句“有點意思”。隨後他往後靠了靠,慢悠悠地說:“你要真想聽啊,那我還真知道幾件邪門的事兒,就說最早打地基那會兒,東南角那片就邪性的很,樁機是死活也打不下去。後來換機器,換人,甚至連施工隊都換了,愣是一點用沒有。最後專家來了好容易是打下去幾根,結果第二天一看,混凝土樁頭自己裂了,再後來沒了法子,圖紙改了,隻能繞著那兒走。”
齊懷遠立刻想起車間裡那些無規律的擾動。是地質結構問題?還是板塊發生了形變?
“還有就是厚愛澆築地麵的時候,有一塊地方,混凝土是死活不凝,永遠濕漉漉軟趴趴的。也不知道是誰扔個鐵棍進去,結果第二天愣是沒了,最後強行鋪了兩層厚鋼板壓住,這才算完。”
是材料異常?還是地下化學物質泄露?齊懷遠大腦自動開始歸因分析。
“就這麼連滾帶爬的,前三年後三年,磨磨唧唧又三年,一片廠區竟然建了9年,聽說市領導都因為這個挨了處分,兩任領導都拿這裡沒轍,最後來了一個集團,你彆說他們還真就有點門道,來了後一年就把剩餘那些老大難的問題給解決了,就這麼著,那個廠子才算是完工。”
九年?義務教育都能完成了一批了!咱們國家的基建勢力竟然會讓一個工程拖到九年才完工?是資金鏈斷裂?還是工程款拖延?要不為什麼一個集團能迅速完工?
“建成了是建成了,但是邪性的事兒反而更虎的慌了,聽說夜裡保安總在監控裡看見熱成像的‘人影’,等保安自己過去一看卻啥也沒有,就一股子鏽灰味兒,但這廠子聽說是高精尖儀器的,怎麼可能有鏽灰呢?”
是儀器熱源敏感度參數設置異常?也可能是保安擅離職守後編的謊話?
“那還有麼?”齊博士聽的十分入神。
老大爺聽後咂咂嘴,“還有最近唄,聽說裡麵最金貴的機器乾活老出岔子,一件合格的產品都做不出來,對不?”
齊懷遠一下被戳穿,尷尬的嗬嗬陪著笑了笑,他沒有直接急著承認,而是問道:“老大哥,這些事您覺得是有什麼原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