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齊懷遠:“你一個搞控製的博士,為什麼會卷進這種事情裡?隻是因為工廠的機器故障?”
齊懷遠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最開始的確是這樣,但現在,我覺得這不僅僅是機器故障這麼簡單了。傅教授,昨晚我帶隊做了實驗,實驗過程中我們遇到了科學無法解釋的現象。我親眼看到了——或者說感覺到了——那些東西。而今天,我又看到了這份契約。”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我不知道我的祖先當年做了什麼承諾,但我知道,現在那片土地上的工廠裡有幾百個工人,有一個重要的國家項目,我看到了這縣城的陳舊,看到了周圍商店的凋敝,不管這個地下有什麼‘東西’要出來,我不能裝作看不見,因為咱們縣、咱們市都太需要這個企業投產了!這件事和我的家族有關,但這件事也和這個縣城這個城市有關,無論是命運還是責任,我都卷進來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觀了!”
這番話說完,桌上安靜了幾秒。
傅振東說實話倒是有那麼點欣賞這個年輕人的責任心和闖蕩勁,他的眼神稍微鬆動了一些,但依舊嚴肅。他還想說什麼,就在這時——
“您好!外賣!”
一個穿著黃色馬甲的外賣小哥急匆匆地跑進飯店,手裡拎著一個服裝品牌的紙袋。他左右張望,看到傅芝芝這桌,眼睛一亮:“哪位是傅女士?您訂的襯衫和領帶到了!”
全桌人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
傅芝芝臉色“唰”地紅了!她連忙起身,想搶在父親之前接過袋子:“是我,給我就——”
可她慢了一步。
外賣小哥趕時間,傅芝芝在桌子對麵,而傅振東就在小哥眼前,所以他直接順手就把紙袋塞進了傅振東手裡:“傅女士訂的,男士襯衫和領帶,已經熨燙好了,麻煩五星好評!!”
小哥說完轉身就跑,隻留下滿桌死寂。
傅芝芝臉紅的像個蘋果,內心深處已經無聲的暴走:好評!好評你奶奶個腿兒!
傅振東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紙袋上印著品牌lo,收件人明確寫著“傅芝芝”,備注欄裡還有一行小字:“男士襯衫,XXL,淺藍色,加急熨燙”。
他緩緩打開紙袋,從裡麵拿出一件折疊整齊、熨帖筆挺的淺藍色襯衫,還有一條深灰色的絲綢領帶。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齊懷遠。
那眼神,已經不是審視了。
那是冰。
是冰刀。
是冰鞋下邊的冰刀!
想把齊懷遠踩地上哢哢切八塊的冰刀!
“解釋一下?齊博士?”傅振東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碴子,“我女兒,為什麼給你買襯衫和領帶?還知道你的尺碼?”
“爸!不是你想的那樣!”傅芝芝急得快哭了,“齊博士剛才衣服濕了,我看他沒帶換的,就……就順手訂了一件!就是普通同事之間的關心!”
“普通同事?”傅振東冷笑,“認識兩天的普通同事,就知道對方穿什麼尺碼,還貼心到連領帶都配好?傅芝芝,你當你爸是傻子?”
“真的是濕了!”傅芝芝指向齊懷遠,“不信你問他!”
齊懷遠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你說送我當禮物也比強調襯衫濕透了更好解釋啊啊啊啊!他能感覺到林教授投來的詫異目光,也能感覺到周圍幾桌客人偷偷看來的好奇眼神。更可怕的是傅振東那幾乎要把他凍穿的眼神。
“傅教授,”他硬著頭皮開口,“芝芝說的沒錯。我下午……出了很多汗,襯衫濕透了。她隻是好心,怕我感冒。這個尺碼是我剛才隨口說的,領帶應該是商家搭配的贈品。真的沒有彆的意思。”
“出汗?”傅振東眯起眼,“什麼工作能出那麼多汗,需要專門買新衣服換?”
“我們在檔案館查資料,房間裡比較悶熱……”齊懷遠說著自己都覺得牽強的理由。
“查資料能查出一身汗?”傅振東顯然不信,他拿起那件襯衫,抖開,仔細看了看,忽然問,“這襯衫不便宜吧?芝芝,你一個月工資才多少,就這麼隨便給‘普通同事’買這麼貴的衣服?”
“我……”傅芝芝語塞。
“傅教授。”林教授終於再次開口,語氣嚴肅,“我相信懷遠和芝芝都是懂分寸的年輕人。現在當務之急,是我們需要傅教授您的專業知識來解讀那份契約,工廠的危機急需解決,其他的事情,咱們能不能稍後再談?懷遠這孩子天天跟著我,我信得過他的人品!”
傅振東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手裡的襯衫,又看看滿臉通紅的女兒,再看看一臉尷尬卻努力保持鎮定的齊懷遠。
最後,他把襯衫重新疊好,放回紙袋,輕輕放在桌上。
“林教授說得對。”他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平靜,但那平靜之下依然湧動著暗流,“正事要緊。”
他重新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契約照片,但目光卻再次落在齊懷遠臉上。
“齊博士,我接下來要說的,請你認真聽。這份契約不僅僅是一份曆史文件,它是一個仍然在運行的‘係統’,用你們工程領域的話來講,你的祖先喜塔喇·阿爾薩,正是這個係統的‘傳感器’和‘交互界麵’。”
“而你——”傅振東一字一頓地說,“作為他血脈最純淨的後人之一,很可能已經無意中激活了這個界麵。昨晚你們的實驗不是偶然,是你,用你的天賦,向那個沉睡的係統發送了‘喚醒信號’。現在,它醒了。”
眾人都嚴肅的不敢說話打斷。
“而你們要做的,不是簡單地去‘修複’什麼。你們要在它完全蘇醒並失控之前,重新編譯這個係統的協議,完成三百年前那場未完成的‘握手’。”
“否則,”傅振東看著齊懷遠,眼神深不見底,“最先被係統反噬的可能就是你這個‘界麵’本身。而到那時,恐怕就不是一件襯衫能解決的了。”
話音落下,桌上無人說話。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飯莊的燈光溫暖,卻驅不散此刻籠罩在四人心頭的寒意。
齊懷遠摸了摸自己潮濕的襯衫下擺,突然覺得那濕冷的感覺,正一點點滲進骨頭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