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青憶館後院,晨光穿過百年老樟樹的枝葉,在古籍修複台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如碎金浮動。蘇婉戴著白手套,指尖輕觸一冊剛從井下暗道取出的古籍——紙頁泛黃脆裂,邊角被水浸染出深淺不一的墨痕,卻仍能辨認出遒勁的楷書。這是“守秘者”日記中記載的“故淵護書”名錄,也是她這幾日修複的核心。
“蘇婉姐,這頁的墨跡好像有點特彆。”郭俊雲捧著一杯溫茶走來,指尖指向名錄末尾一行小字。那墨跡與正文略有不同,筆鋒更顯鋒利,卻又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末尾處竟畫著一個極小的桃符印記。
蘇婉湊近細看,呼吸忽然一滯。那桃符印記的紋路,與她珍藏在首飾盒裡的一枚銀質桃符如出一轍——那是她曾祖父的遺物,銀桃符背麵刻著“守淵”二字,曾祖父生前總說,這是蘇家與青溪的“契約”。她指尖輕撫過那行小字,墨跡的顆粒感透過手套傳來,仿佛能觸到百年前曾祖父執筆時的溫度。
“這字跡……是我曾祖父的。”蘇婉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眼眶瞬間紅了。她翻到名錄扉頁,果然在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曾祖父的落款——“蘇承淵,民國廿三年仲夏”。這個名字在家族族譜裡隻有寥寥幾筆記載,她從未知曉,曾祖父竟是當年沉船護書的“守秘者”之一。
郭俊雲看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沒有出聲打擾。她將溫茶遞到蘇婉手中,指尖相觸時,傳遞著無聲的暖意。
蘇婉捧著古籍,指尖摩挲著曾祖父的落款,忽然想起自己曾拿著偽造的診斷書威脅林硯與郭俊雲時的模樣。那時她隻想著抓住林硯,抓住家族的“體麵”,卻從未想過,自己的血脈裡,竟流淌著“守護”的責任。她望著窗外的青溪河,河水靜靜流淌,像在訴說百年前那些人用生命守護文脈的故事,也像在輕聲叩問她的良知。
“原來,我一直在背離曾祖父守護的東西。”蘇婉輕聲呢喃,眼淚終於落下,砸在古籍的封麵上,暈開一小片淺痕。她慌忙用吸水紙輕輕按壓,動作輕柔得像在嗬護珍寶。
郭俊雲坐到她身邊,輕聲說:“蘇婉姐,守護從來不分過去與現在。你願意留在青溪,修複這些古籍,就是最好的傳承。曾祖父若在天有靈,也會為你驕傲的。”
蘇婉抬起頭,看著郭俊雲眼底的真誠,忽然笑了,笑容裡沒有了往日的尖銳,隻剩下釋然與堅定。她想起在青溪河畔放河燈的那個夜晚,自己寫下“歸岸”二字時的心境,此刻終於徹底明白,“歸岸”不僅是放下執念,更是接續血脈裡的守護。
“俊雲,謝謝你。”蘇婉握住郭俊雲的手,指尖不再冰冷,“以前我做了很多錯事,傷害了你,也傷害了硯之。現在,我想做點真正該做的事——把曾祖父守護的古籍修好,把青溪的故事講給更多人聽。”
郭俊雲笑著點頭,反握住她的手:“好啊,我們一起。硯之說,等古籍修複完成,要在青憶館辦‘故淵新章’展覽,到時候,就把曾祖父的這冊名錄放在最中間,讓更多人知道,青溪的文脈,從來都有人在守護。”
接下來的日子裡,青憶館後院成了最忙碌的地方。蘇婉與古籍修複師一起,用最精細的工藝修補紙頁,遇到斷裂的墨線,便用與原墨色相近的顏料一點點補全;郭俊雲則負責整理名錄背後的故事,將百年前船工、守秘者們的事跡寫成短文,配著修複後的古籍展出。
某日清晨,蘇婉在修複名錄的最後一頁時,發現夾層裡藏著一枚小小的銀桃符——與她珍藏的那枚一模一樣,隻是更顯陳舊,桃符邊緣刻著細密的紋路,像是曾祖父的手澤。她將桃符輕輕取出,遞給郭俊雲:“你看,曾祖父藏在這裡的‘信物’,和我那枚,是成對的。”
郭俊雲接過桃符,指尖觸到那細密的紋路,忽然怔住。她迅速從隨身的布袋裡取出那枚繡著桃符的布簽——那是她與林硯少年定情時,林硯親手繡的信物,布簽上的桃符紋路,竟與銀桃符邊緣的刻痕完全吻合:線條的走向、轉折的弧度、甚至那道細微的缺口,都如出一轍,仿佛是同一把刻刀在不同時空留下的印記。
她的呼吸驟然停住,指尖微微顫抖。這不僅僅是一枚信物,更是跨越百年的宿命回響——林硯的針線,竟無意中複刻了曾祖父的刻痕;她的定情之物,竟與蘇家守護的“契約”同源同脈。
“這……這紋路……”郭俊雲的聲音輕得像夢囈,抬眼望向蘇婉。
蘇婉也愣住了。她看著郭俊雲手中的布簽,又看看自己掌心的銀桃符,忽然明白了什麼。她輕輕將兩枚桃符並在一起,紋路嚴絲合縫,仿佛本就是一體兩麵。陽光穿過樟樹的縫隙,落在桃符上,那刻痕竟泛出溫潤的光,像在回應某種沉睡已久的召喚。
兩人對視的瞬間,時間仿佛凝滯。沒有言語,卻有千言萬語在眼波中流轉——那是對命運的震撼,對過往的釋然,對守護的共鳴。郭俊雲眼底泛起水光,蘇婉的嘴角卻揚起一抹近乎虔誠的笑意。她們終於懂得,林硯繡下的那枚桃符,不隻是少年情動的信物,更是血脈深處對“守護”的無意識回應;而蘇家代代相傳的銀桃符,也不隻是家族的印記,而是與青溪文脈緊緊纏繞的宿命之契。
“原來,我們早就在命運裡相連。”郭俊雲輕聲說,指尖輕輕撫過布簽上的紋路。
蘇婉點頭,將銀桃符輕輕放在郭俊雲掌心:“現在,它該回到你身邊了。這不隻是曾祖父的信物,也是你與硯之的緣分,是我們共同的守護。”
林硯走進後院時,正看到蘇婉與郭俊雲並肩而坐,兩人手中各持一枚桃符,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像一幅溫暖的畫。他走過去,笑著問:“找到什麼寶貝了?”
“比寶貝更珍貴的東西。”蘇婉將兩枚桃符並在一起,放在林硯掌心,“硯之,這是曾祖父的遺物,也是蘇家與青溪的‘契約’。以後,我會和俊雲一起,守護這份契約,守護青溪的文脈。”
林硯看著掌心的兩枚桃符,指尖摩挲著那熟悉的紋路,忽然想起少年時在燈下穿針引線的模樣。他抬頭,望向郭俊雲,她正溫柔地望著他,眼底有光,像青溪河麵的燈河,也像百年前沉入故淵卻始終未滅的信念。
“好,”他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們一起。‘故淵新章’,不止是古籍的修複,更是你們的和解,是我們所有人的守護。”
窗外,青溪河的水依舊靜靜流淌,陽光穿過樟樹葉的縫隙,落在修複台上的古籍上,也落在三人的身影上。百年前的守護與今日的傳承,在這一刻悄然交彙,像一條沉潛已久的河流,終於迎來了新的潮生。而那枚繡著桃符的布簽,靜靜躺在郭俊雲的掌心,紋路與銀桃符交相輝映,仿佛在訴說:有些緣分,早已在百年前的墨痕裡,寫下了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