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時節,青溪河的水比往日更澄澈些,晚風裹著桂花香,輕輕拂過河畔的石階。郭俊雲提著一盞親手糊的河燈,燈麵繪著青溪老橋與泛黃的古籍,最顯眼的位置,繡著那枚熟悉的桃符——布簽上的紋路被細細描摹,與燈燭的暖光相映,像一枚沉在水波裡的星子。
這是她與林硯約定的“祭奠夜”。不是為遺憾,而是為過往的和解,為那些在故淵沉沒卻從未熄滅的守護。蘇婉捐出財產後,便留在青憶館協助修複古籍,今日也默默站在不遠處,看著郭俊雲指尖的燭火點亮燈芯,橘色的光暈漫過她的側臉,溫柔得像一場舊夢的回響。
“走吧,去水邊。”林硯走到郭俊雲身邊,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溫暖乾燥,與她指尖的微涼相貼,像在無聲地傳遞力量。兩人並肩走到河邊,將河燈輕輕放入水中。燈隨水流緩緩漂遠,燭火在波光裡搖曳,將桃符的影子投在粼粼水麵上,像一串遊動的光痕。
“曾祖父,蘇婉姐的曾祖父,還有那些守護故淵的人……謝謝你們。”郭俊雲輕聲呢喃,聲音融進晚風裡,“我們接住了你們的燈,也會把這光,一直傳下去。”
林硯側頭看她,眼底滿是溫柔。他想起那枚繡著桃符的布簽,想起兩人在老宅牆縫發現日記的瞬間,想起蘇婉捧著銀桃符落淚的模樣。那些糾纏的過往,如今都化作了此刻的平靜與堅定。他正欲開口,卻忽然瞥見河燈漂過老橋橋洞時,岸邊的蘆葦叢裡,閃過一道模糊的身影——那人穿著深色的舊布衫,動作極輕,卻帶著一種刻意的隱蔽,正朝著河燈的方向靠近。
“有人!”林硯下意識地攥緊了郭俊雲的手,聲音壓得極低。
郭俊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那道身影。她的心猛地一緊,卻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期待——會是誰?是覬覦古籍的人,還是……與故淵有關的守秘者後人?
隻見那人蹲下身,從蘆葦叢裡拿出一根長竹竿,竹竿頂端係著細密的漁網。他沒有去碰河燈的燈體,隻是小心翼翼地用漁網兜住燈底,輕輕一撈,便將河燈連同那枚繡著桃符的布簽一起,從水裡打撈了起來。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燭火,與尋常打撈河燈的粗暴截然不同。
那人捧著河燈,站在岸邊,久久沒有動。燭火映著他的臉,郭俊雲終於看清了他的模樣——約莫五十多歲,眉骨高聳,眼神深邃,下頜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像一道刻在時光裡的印記。他低頭看著燈麵上的桃符,指尖輕輕拂過布簽的紋路,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仿佛在撫摸一段失而複得的記憶。
“那是……守秘者的印記?”林硯低聲說,他記得在“守秘者”日記裡,曾提到過一些後人會通過特定的方式辨認同類,桃符紋路便是其中之一。
郭俊雲的心跳加快了。她深吸一口氣,朝著岸邊的方向走去,林硯緊隨其後。蘇婉也察覺到了異樣,快步跟上。
當三人走到那人麵前時,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他們,最終落在郭俊雲手中的布簽上,聲音沙啞卻清晰:“這枚桃符,你們從哪裡得來的?”
郭俊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那枚繡著桃符的布簽遞到他麵前,指尖指著紋路:“這是我們定情時的信物,紋路與蘇家的銀桃符完全吻合,也和‘故淵護書’名錄上的印記一樣。您……認識這枚桃符?”
那人看著布簽,眼底泛起一陣複雜的光,有震驚,有懷念,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動容。他緩緩從懷裡掏出一枚銅質的桃符,銅桃符邊緣磨損嚴重,卻依然能辨認出與布簽、銀桃符一模一樣的紋路。他將銅桃符與布簽並在一起,紋路嚴絲合縫,仿佛本就是一體兩麵。
“我叫蘇承業,是蘇承淵的親弟弟。”那人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百年前,哥哥帶著名錄沉入故淵,我沒能攔住他。從那以後,我們蘇家的後人,就一直守著青溪,守著這份約定。這枚銅桃符,是哥哥當年留給我的,他說,隻要桃符紋路還在,守秘者的火種就不會滅。”
林硯與郭俊雲對視一眼,心中震撼不已。他們沒想到,百年前的守秘者後人,竟一直隱在青溪的煙火裡,默默守護著這份秘密。而蘇婉,更是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她從未聽家裡人提起過這位叔祖父,更沒想到,家族的守護,竟從未真正斷絕。
“那您剛才……”郭俊雲指了指被撈起的河燈,眼底滿是疑惑。
蘇承業輕輕撫摸著銅桃符,語氣變得溫柔:“我每年秋分都會來河邊守著,看有沒有帶著桃符印記的河燈。這是哥哥當年與我的約定——若後人尋到名錄,便會放一盞這樣的燈。我隻是怕河燈被水流衝走,或者被外人拿去,才把它撈起來。沒想到,等來的,是哥哥的後人,還有……真正懂守護的人。”
晚風拂過,河麵上的其他河燈依舊在緩緩漂遠,燭火連成一片星河。蘇承業捧著那盞河燈,像捧著百年前的約定,也捧著此刻的重逢。他看著林硯、郭俊雲和蘇婉,眼底滿是欣慰:“故淵的燈,終於有人接住了。現在,該把這約定,交給你們了。”
郭俊雲接過那盞河燈,燭火映著她的臉,也映著她掌心的布簽。她看著蘇承業眼底的光芒,忽然明白,這盞燈的漂遠與打撈,不是意外,而是跨越百年的重逢,是守護的交接。她輕聲說:“蘇叔公,我們會接住的。不僅接住這盞燈,還會接住曾祖父們守護的一切。”
林硯站在她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也望向蘇承業,語氣堅定:“我們已經在籌備‘故淵新章’展覽,到時候,會把名錄、銀桃符,還有您的故事,都講給更多人聽。守秘者的火種,會一直亮下去。”
蘇承業笑了,那笑容裡沒有了往日的孤寂,隻有溫暖與希望。他點點頭,目光望向遠處的河燈星河:“好。這燈河渡的約定,該有新的故事了。”
夜色漸深,青溪河畔的燈火連成一片,像一條遊動的星河。那盞帶著桃符印記的河燈,被重新放入水中,這一次,它漂得更穩,燭火更亮,仿佛在指引著未來的方向。而蘇承業的身影,也融入了這燈河裡,成了守護故事裡,最溫暖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