鉤子
當封麵的饕餮紋開始蠕動時,林曉風還不知道,他翻開的不是書頁,而是兩個世界的邊界——以及父親八年前消失的真相。
第一節:塵埃中的召喚
傍晚六點的陽光以精確的十七度角斜射,進入市圖書館古籍區,在懸浮的塵埃中切割出明暗交錯的階梯。每一粒塵埃都在光柱中翻滾,像被驚擾的微型星係。十四歲的林曉風趴在第三號閱覽桌已經三小時十七分鐘,麵前攤開的作業本上隻寫了標題:《〈山海經〉中的地理與神話對應關係探究》。標題下方的空白,像在嘲笑他拖延的技藝。
“又是這種無聊課題。”他嘟囔著,手指機械地劃過平板電腦屏幕上那些奇形怪狀的插圖——九尾狐的尾巴分叉如白菊,窮奇的翅膀帶著倒刺,燭龍的眼睛半睜半閉。母親要是知道他借用“研究古籍”的名義拖延數學補習,肯定又要念叨那句刻在家庭記憶裡的話:“你爸當年就是太沉迷這些虛的,最後呢?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父親。這個詞彙在林曉風腦海中激活的並非清晰麵容,而是一組破碎的感官記憶:登山包尼龍布摩擦的聲響,晨霧的濕冷氣息,還有那雙在門口最後一次回望時,映著晨曦而顯得異常明亮的眼睛。那是八年前,父親作為“昆侖科考隊”最年輕的成員進入西部山區,官方報告七十七天後才送達,措辭嚴謹得像實驗室報告:“於海拔四千二百米處意外墜崖,遺體未尋獲。”
母親從未接受這個說法。她會在深夜擦拭父親留下的地質錘,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你爸發現了什麼,有人不想讓他說出來。”錘柄上刻著父親名字的縮寫——林嶽。嶽,山之高者。人卻成了山中亡魂。
林曉風甩甩頭,仿佛能將記憶裡的塵埃也一並甩掉。他站起身,木質地板發出輕微的**。該去找些像樣的參考資料了,哪怕隻是為了作業本上那幾行字。
古籍區在圖書館最深處,需要穿過三道厚重木門,每道門後的光線都暗下一度。這裡平時鮮有人至,空氣裡沉澱著陳年紙張、樟腦丸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微甜氣息——像遙遠的檀香,又像乾涸的血液。書架是上世紀三十年代的產物,深褐色柚木上的雕花已被歲月磨平,隻留下模糊的雲紋。燈光昏黃,讓那些線裝書脊上的燙金書名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融化在暗影裡。
他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書架,從《水經注》到《穆天子傳》,從《拾遺記》到《博物誌》。直到他蹲下身,打算查看最底層那些無人問津的殘本時,眼角餘光捕捉到了異常。
在第三排書架最靠牆的角落,陰影濃得化不開的地方,有一本書的輪廓與周圍格格不入。
其他書都規規矩矩豎立,它卻微微傾斜,像在躲避光線。沒有書脊標簽,封麵是深褐色皮革——不,不是皮革。林曉風湊近細看,那材質更像是某種生物的皮,紋理細密得異常,在昏光下泛著啞光。邊緣磨損得厲害,露出內裡淡黃色的襯層,但磨損的形態不像自然老化,倒像是被反複摩挲,甚至……啃咬過。
他伸出手指。
觸碰到封麵的瞬間,一種輕微的電流感竄上指尖,不是靜電,而是更深層的、沿著神經末梢向上爬行的酥麻。他縮回手,指尖殘留著若有若無的溫熱。
“奇怪……”
好奇心壓過了警惕。他再次伸手,這次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書脊,小心翼翼地將它抽出來。書很重,重得不像紙製品,倒像同等體積的鉛塊。封麵中央壓印著複雜的饕餮紋——那是《山海經》常見圖案,但這枚紋路精細得令人窒息:每一道旋紋都仿佛在流動,眼睛的位置微微凹陷,在特定角度下,竟給人一種被凝視的錯覺。
沒有書名,沒有作者,沒有出版信息。
林曉風捧著書回到座位,將它平放在桌上。桌麵年久的劃痕與書的陳舊相得益彰,仿佛它們本就該在一起。他做了個深呼吸——像要打開某個禁忌之物——輕輕掀開封麵。
內頁紙張泛黃,但質地堅韌得驚人,指尖摩挲時發出近似絲綢的沙沙聲。墨跡是古老的朱砂色,曆經歲月卻鮮豔如初,仿佛昨日才落筆。每一頁都繪著奇異的生物,筆法絕非印刷,而是手繪:墨線有輕重緩急,陰影有濃淡層次,那些生物的眼睛裡甚至能看見倒映的微光。
這與他查到的任何《山海經》版本都不同。
他翻動書頁。文鰩魚的鱗片閃著珍珠光澤,當康的獠牙帶著血槽,狌狌的毛發根根分明。繪圖旁用篆書寫著注釋,有些字他認識:“其狀如……”,有些字則古老得連字形都難以辨認,像扭曲的蟲跡。
翻到第十七頁時,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畫著一隻雙頭獸,占據整張紙麵。左頭赤紅如火,鬃毛如燃燒的荊棘,鼻孔噴出的氣息在畫中凝成扭曲的熱浪;右頭靛藍如冰,皮毛覆蓋著霜晶,呼出的白霧在紙麵上結成細密的冰花。獸身如獅,卻比獅更修長,肩胛骨高高隆起,肌肉線條下湧動著澎湃的力量。
旁邊的篆文寫道:“足術,居赤水西流沙中,二首異心,一欲噬,一欲護,智者能調。”
最後那個“調”字的寫法很特彆,左半部分是“言”,右半部分卻是兩個反向糾纏的螺旋。
林曉風湊近細看,想辨認那些模糊的小字注釋。
就在他鼻尖距紙麵隻有三寸時,那雙頭獸的紅頭眼睛——動了。
不是錯覺。那赤紅的瞳孔先是收縮,然後緩緩轉向,精準地對準了他的眼睛。
林曉風猛地後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在寂靜的古籍區裡如驚雷炸開。他心臟狂跳,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覺到肋骨下的震動。
“眼花了……太久沒休息……”他喃喃自語,閉上眼揉了揉太陽穴。圖書館的空調開得太低,也許他有些著涼。
再次睜眼,他強迫自己看向書頁。
這次,兩個頭的四隻眼睛都在轉動。
紅頭與藍頭的瞳孔同步偏移,鎖定他。那不是平麵的轉動,而是立體的、有深度的凝視。林曉風甚至能看見紅頭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蒼白的臉,以及藍頭眼中扭曲變形的圖書館頂燈。
他伸手想合上書。
手指僵住了。
不是恐懼導致的僵硬,而是真實的、物理上的無法動彈。一股無形的力量箍住他的手腕,將他固定在半空中。他想喊,聲帶卻像被凍住,隻有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輕響。
書頁上的朱砂墨跡開始發光。
起初隻是微光,像餘燼複燃。但迅速增強,朱砂色轉為熔金般的熾亮,光芒穿透紙背,將桌上的木紋照得纖毫畢現。那雙頭獸的輪廓從紙麵浮起,先是二維的線條凸出,接著變成三維的投影,懸浮在書頁上方三寸處,緩慢旋轉。
兩個頭顱同時張開嘴。
沒有聲音從空氣中傳來,但林曉風的腦海裡直接炸開重疊的呼喚:
“來——”
紅頭的聲音嘶啞暴烈,像岩漿翻滾。
“來——”
藍頭的聲音溫和清越,像冰泉滴落。
書頁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不是普通的光,而是有質量的、黏稠的光液,瞬間吞沒桌沿,吞沒椅子,吞沒整個閱覽區。林曉風最後的視覺印象是書架在融化——是的,融化,像高溫下的蠟像,直線變成曲線,直角變成圓弧,《永樂大典》的仿本與《四庫全書》的殘卷流到一起,混成色彩斑斕的漿液。
然後是無形的拖拽感。
無數雙手從光芒深處伸出,抓住他的四肢、軀乾、頭顱,將他向下拉。不是墜落,而是被吞沒。他瞥見圖書管理員的櫃台,瞥見牆上的“靜”字標語,瞥見窗外六點的城市天際線——所有景象都在扭曲、拉伸、粉碎,最後坍縮成視網膜上的一粒光斑。
意識沉入深海。
第二節:流沙與雙首
冰冷粗糙的觸感將林曉風喚醒。
他咳嗽著撐起身體,溫熱的液體從喉嚨湧出——是血,帶著鐵鏽味。沙子從頭發和衣領裡簌簌落下,鑽進內衣的縫隙,摩擦皮膚帶來細密的刺痛。他睜開眼,眼皮黏著沙粒,視野模糊了片刻才清晰。
然後,呼吸停滯了整整五秒。
天空是瑰麗的紫紅色,像被稀釋的葡萄酒潑灑在無垠的畫布上。三顆太陽——三顆!——呈等邊三角排列懸掛天際。最大那顆是熟悉的金黃色,但光芒偏冷;中等那顆橙紅如爐火;最小的那顆泛著青白冷光,像一顆巨大的月亮,卻散發著太陽的熱度。它們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移動,軌跡交錯,在紫紅天幕上拖出淡淡的光痕。
地麵是流動的金色沙粒。
不,不是流動,是“活著”。
沙粒在自主移動,組合成各種形狀:一簇沙突然隆起,塑成一朵盛開的三瓣花,花瓣紋理清晰可見,維持三秒後坍落;另一處沙地凹陷,形成奔跑的六足獸,獸尾在“奔跑”中揚起沙塵;更遠處,沙粒如棋盤排列,組成林曉風完全看不懂的符文,每個符號閃爍三下後消失。
“流沙地……”他喃喃自語,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赤水西流沙中。”
書上的字句在腦海中浮現。他猛地低頭——校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麻布衣,質地像未經處理的黃麻,編織鬆散,卻異常堅韌。平板電腦、書包、甚至口袋裡的半塊橡皮都不見了。
隻有那本書還在。
深褐色的《山海經》靜靜躺在他手邊,封麵朝上,饕餮紋在異世界的天光下顯得更加立體,仿佛隨時會從皮革裡掙脫出來。林曉風抓起書,抱在懷裡,冰冷的書皮貼著胸口,竟帶來一絲詭異的安全感。
他掙紮著站起,雙腿發軟。環顧四周,茫茫沙海延伸至天際線,隻有極遠處隱約可見一條赤紅色的河流,蜿蜒如大地動脈,在紫紅天空下泛著血光。空氣乾燥炙熱,每一次呼吸都讓喉嚨刺痛,鼻腔裡滿是沙塵某種甜腥氣息——像鐵鏽混合了腐爛的花。
“有人嗎?”他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沙地上迅速消散,連回聲都沒有。
回答他的是沙地深處傳來的隆隆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有節奏的、沉重的搏動,像巨型心臟在沙層下跳動。林曉風下意識後退,腳下的流沙突然下陷,形成一個漩渦。他踉蹌著想保持平衡,卻看見前方十米外的沙丘隆起、塑形——
沙粒凝聚成虎的輪廓。
不是雕塑,而是活的。沙虎抖擻身體,細沙從“皮毛”上滑落,它仰頭發出一聲無聲的咆哮——林曉風聽不見聲音,卻能看見虎口噴出的沙塵如氣浪,能感受到衝擊波撲麵而來的灼熱。
沙虎鎖定了他,四肢下壓,做出撲擊姿態。
跑!
林曉風轉身就跑,運動鞋在流沙裡使不上力,每一步都陷到腳踝。他聽見身後沙地爆裂的聲響,回頭一瞥,魂飛魄散——沙虎已經撲到半空,前爪張開,每一根“爪尖”都是凝聚成錐形的硬沙。
就在沙虎即將撲中他後背的瞬間,右側沙地轟然炸開。
兩個巨大的頭顱破沙而出,沙粒如瀑布般從它們身上傾瀉而下。正是書中的雙頭獸——但親眼所見,遠比繪圖震撼百倍。
這野獸肩高至少三米,身軀如雄獅卻更修長,皮毛是燃燒般的赤金色,每一根毛發末端都閃爍著微光。最詭異的是它頸部分叉長出的兩個頭:左頭赤紅,鬃毛如火焰翻騰,雙目是熔岩般的橙紅色,每一次呼吸都噴出零星火星;右頭靛藍,皮毛覆蓋著霜晶,眼睛是冰川的淡藍色,呼出的氣息在空中凝結成細小冰晶。
兩個頭同時發出咆哮。
紅頭的吼聲灼熱如岩漿噴發,聲波裹挾熱浪,將前方沙地熔成玻璃狀表層;藍頭的嘯聲寒冷如極地風暴,聲波所過之處沙粒凍結,結成白色霜殼。兩種聲波在空中碰撞,炸開一圈紅藍交織的衝擊環,將沙虎震得向後翻滾。
但沙虎是沙組成的。
它在空中解體,散落成漫天沙塵,落地後迅速重組,體型反而增大了一圈。
“人類?”紅頭低下頭,熔岩般的眼睛眯起,鼻孔噴出的火星落在沙地上,燒出一個個小坑,“新鮮的血肉!三百年沒嘗過了!”
“危險,”藍頭同時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石,帶著奇異的韻律感,“他迷失於此,需要幫助。”
“吃了他!”
“救他。”
兩個頭爭吵起來,竟然互相撕咬。紅頭猛地轉向,一口咬向藍頭的脖頸,獠牙刺入冰藍皮毛,濺出淡金色的血液;藍頭不甘示弱,扭頭噴射冰霜,霜氣纏繞紅頭,在它臉上結出厚厚的白霜。雙頭獸的身體因此失去平衡,四肢踉蹌,在原地打轉,完全忽視了沙虎。
林曉風趁這個機會連滾爬爬躲到一座沙丘後,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他透過沙丘縫隙觀察,冷汗浸濕了麻布衣——那雙頭獸的兩個頭並非演戲,它們是真正在激烈爭鬥。紅頭每一次撕咬都見血,淡金血液灑在沙地上,竟讓沙子生根般長出細小的紅色晶體;藍頭的冰霜攻擊同樣凶狠,紅頭半邊臉已被冰封,動作明顯遲緩。
而沙虎已經完成第三次重組,體型膨脹到初現時的兩倍大,無聲無息地撲向雙頭獸毫無防備的後腿。
“小心!”林曉風忍不住喊出聲。
紅頭猛地回頭,看清局勢的瞬間,憤怒取代了內鬥。它張開巨口,一道赤紅火柱噴湧而出,並非分散的火焰,而是凝聚如激光的熾流,精準命中沙虎上半身。沙子瞬間熔化成玻璃狀的晶體,在高溫下發出劈啪爆裂聲。
藍頭幾乎同時動作,它甩頭噴射出數十道冰刃,薄如蟬翼,卻鋒利無比,將沙虎下半身切割、凍結。沙虎這次無法重組了,上半身是熔融晶體,下半身是凍結碎塊,散落一地,在沙地上冒著熱氣與寒霧。
危機解除,但雙頭獸的內鬥再度升級。
“你妨礙我狩獵!”紅頭咆哮,被冰封的半邊臉開始龜裂,冰塊剝落,露出下麵燒灼般的傷口。
“你在傷害無辜!”藍頭嘶聲回應,脖頸傷口滴落的淡金血液在沙地上凍成冰珠。
兩個頭的爭吵逐漸升級到肢體衝突,整隻獸在原地瘋狂旋轉、撲騰、翻滾,揚起漫天沙塵。林曉風趴在沙丘後,沙粒撲打臉頰,他眯眼看著——紅頭的攻擊越來越狠,藍頭的防禦越來越弱,淡金血液灑得到處都是。照這樣下去,這怪物會自己殺死自己。
不,不是怪物。
林曉風腦海中閃過書頁上的文字:“二首異心,一欲噬,一欲護”。還有那個特彆的“調”字——兩個反向糾纏的螺旋。一個念頭如閃電劈開混沌:它們不是兩個敵對的靈魂,而是一個靈魂分裂的兩麵。
就像他自己。
數學課上渴望專注卻忍不住望向窗外的自己,母親麵前假裝聽話卻偷偷研究《山海經》的自己,對父親失蹤說著“已經接受”卻每個深夜都在幻想奇跡的自己。
分裂,但本是一體。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太深,沙塵嗆入氣管,引發一陣劇烈咳嗽。但他還是站起身,從沙丘後走出來,雙手緊握那本《山海經》。
“停下!”他用儘全力喊道,聲音在空曠沙地上顯得異常單薄。
雙頭獸同時轉頭,四隻眼睛——兩隻熔岩,兩隻冰川——齊刷刷鎖定他。目光如有實質,壓得林曉風膝蓋發軟,但他強迫自己站直。
“你想先被誰吃?”紅頭咧嘴,露出匕首般的利齒,齒縫間還殘留著淡金血液。
“快離開這裡,”藍頭聲音虛弱,冰晶般的眼睛閃過一絲焦急,“趁我還能控製另一半……”
林曉風低頭看向手中的書。書頁自動翻開,停在雙頭獸那一頁。朱砂文字正散發出柔和的金光,不是攻擊性的熾白,而是溫潤的、如晨曦般的暖金。那行小字——“智者能調”——在光芒中微微浮動,像水麵下的倒影。
“你們不是真的想打架,”林曉風說,聲音因緊張而發顫,但他強迫自己每個字都清晰,“你們隻是……無法達成一致。就像……就像一個人心裡兩個聲音在吵架。”
紅頭嗤笑,噴出一串火星:“廢話!我們是兩個頭!”
藍頭卻沉默了,冰晶般的眼睛微微轉動,似乎在思考。
“書裡說‘二首異心,一欲噬,一欲護’,”林曉風舉起書,讓它們能看見發光的字跡,“但後麵還有——‘智者能調’。你們其實不是兩個意識,而是一個意識的兩種傾向,對嗎?代表選擇與後果,衝動與理智,欲望與良知。”
這句話讓雙頭獸完全靜止了。
兩個頭第一次同時露出相同的表情——震驚。熔岩眼和冰川眼都睜大到極限,瞳孔收縮成針尖。
“你怎麼知道……”紅頭的聲音低了下來,火焰氣息減弱。
“那是上古的秘密,”藍頭接口,冰霜呼吸也變得平緩,“被記載在《真本》中的秘密。隻有真正讀過《真本》的人才能理解……”
林曉風翻開書,湊近細看。那頁文字下方,原本模糊的幾行小字正在變得清晰,像隱形墨水遇熱顯形:
“足術,天地初分時意誌所化,左首為‘欲念’,掌生殺掠奪;右首為‘理性’,掌守護平衡。合則成智,分則成災。唯見本心者,能令雙首同向,化分裂之力為整全之道。”
他抬起頭,沙地的風拂過臉頰,帶來遠方赤水河的腥甜氣息。三顆太陽在天上緩慢移動,將影子拉長又縮短,光影交錯中,雙頭獸的輪廓顯得既猙獰又悲涼。
“你們需要的不是決定誰對誰錯,”林曉風說,聲音漸漸穩定下來,“而是找到共同的目標。一個能讓‘欲念’滿足、同時讓‘理性’認可的目標。”
沙地陷入漫長的沉默。
隻有風聲,沙粒流動的簌簌聲,以及遠處赤水河隱約的波濤聲。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林曉風感覺自己站了可能一分鐘,也可能一小時。汗水從額頭滑落,流進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眼。
終於,紅頭先開口,火焰氣息減弱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疲憊?
“小家夥,你說得輕巧。我已經餓了三百年。理智知道不該吃智慧生靈,但饑餓是本能,是身體最真實的聲音。”
“我們可以捕獵沙魘,”藍頭提議,聲音也溫和下來,“它們數量龐大,沒有智慧,但能提供充足能量。”
“沙魘難吃,像嚼蠟。”
“但能果腹。而且我們可以研究如何烹調,我記得上古有種香料,生於赤水東岸,能化腐朽為……”
兩個頭又開始爭論,但這次不再撕咬,而是在辯論。紅頭從“必須吃人”退到“可以吃大型動物”,藍頭從“隻吃植物”退到“可以吃無害生物”。它們的語速越來越快,觀點在碰撞中逐漸靠攏,像兩條分離的河流尋找彙合點。
林曉風聽著,忽然明白了——它們爭吵的內容其實在逐漸靠近中間點。不是妥協,而是融合。就像化學反應的中間態,兩種性質不同的物質在催化劑作用下緩慢結合。
“你們看,”他插話,聲音不大,卻讓爭論戛然而止,“你們其實都願意退讓,隻是需要協調。紅頭要的是‘滿足饑餓’,藍頭要的是‘不傷無辜’。那麼目標可以設定為:尋找一種既能飽腹又不違背良知的食物。這需要合作——紅頭的力量去捕獵,藍頭的知識去辨認。”
雙頭獸的兩個頭對視一眼。
這是它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不是怒視,不是敵視,而是平視。熔岩眼與冰川眼之間,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卻仿佛有某種無形的橋梁在搭建。
“一起說個目標?”紅頭試探地問,語氣裡有一絲不確定。
“捕獵一隻巨沙蟲,”藍頭提議,“它們生活在流沙層三百米下,體型龐大,肉質雖然粗糙,但富含能量。一隻夠我們吃十天,而且巨沙蟲以流沙中的礦物為食,不涉及生命鏈。”
紅頭考慮了幾秒。它的眼皮垂下,熔岩光芒在眼眶內流轉,像在快速計算。
“……行吧。”它說,聲音悶悶的,“但得找最大的那隻。”
“成交。”
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
當兩個頭達成一致的瞬間,雙頭獸的身體爆發出璀璨光芒。不是攻擊時的熾白,也不是書頁的暖金,而是全新的、純淨的紫色光華。赤紅與靛藍的光從兩個頭顱流向軀乾,在心臟位置交融、旋轉,最終穩定成深邃的紫色漩渦。
它的體型微微縮小,但肌肉線條更加流暢,皮毛泛起金屬般的光澤,每一根毛發末端都閃爍著紫金微光。最驚人的是,兩個頭的額頭上同時浮現出一個符文——正是《山海經》書頁上那個代表“調”的古字,兩個反向糾纏的螺旋此刻同步旋轉,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感覺……好奇妙,”紅頭眨眨眼,熔岩瞳孔中竟閃過一絲清明,“我不那麼想撕碎你了。甚至覺得……保護你也行。”
“我也沒有那麼排斥必要的狩獵了,”藍頭呼出一口冰霧,霧氣在空中凝成一片精致的六角冰花,“平衡。這就是平衡的感覺。”
林曉風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麻布衣黏在皮膚上,冰涼一片。他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地,但還是強撐著站穩。
“謝謝。”他說,不知道是謝它們沒吃自己,還是謝它們驗證了他的猜想。
“該我們謝你,”雙頭獸——足術,現在可以正式稱呼它的名字了——兩個頭同時開口,聲音第一次完全同步,形成和諧的雙重音,“三百年的內戰,結束了。”
話音未落,遠處沙地又傳來動靜。
不是震動,而是……滾動聲。
三個毛茸茸的小東西從沙丘後滾出來,每個隻有貓那麼大,圓滾滾的身體上長著六條小短腿,沒有明顯的頭臉,隻在身體中央有兩隻黑溜溜的眼睛。它們吱吱叫著,互相碰撞,滾成一團。
然後——融合了。
三個毛球接觸的瞬間,身體邊緣模糊、交融,像水滴合並。膨脹,拉伸,最終形成半人高的生物,長出三個小小的腦袋,排列成三角形。身體表麵浮現出眼睛和嘴巴的圖案,那些圖案還會移動,從胸口滑到背部,再滑到側麵。
“新來的?”融合後的生物發出三重奏般的聲音,三個頭同步說話,但音調略有高低,形成奇異的和聲,“能調解足術的人,幾百年沒見過了。上次見到的那個,還是穿奇怪衣服的男人,背著一個大包……”
林曉風的心臟猛地一跳。
“什麼樣的男人?”他脫口而出。
“嗯……個子挺高,左臉有道疤,這裡,”中間的頭用一隻小短腿指了指自己臉頰位置,“眼神很亮,像能看穿沙層。他在這裡停留了三天,問了很多關於黑蛇的事。”
父親。林曉風幾乎能肯定。左臉的疤是父親登山時被岩石劃傷留下的,母親總說那疤讓他看起來太凶,父親卻笑稱是“山神的吻痕”。
“他後來去了哪裡?”林曉風的聲音發緊。
“往東,過了赤水,進了蒼梧之野。說是要找什麼東西……”左邊的頭說。
“不對,他說是要‘印證猜想’,”右邊的頭糾正,“關於世界邊界和……”
“噓!”中間的頭突然打斷,三個頭同時轉向東方。
天空暗了一瞬。
不是雲遮日,而是某種巨大的陰影掠過天際,像有史前巨鳥張開雙翼,遮住了三分之一的天空。林曉風抬頭,看見遙遠的群山方向——那些山在紫紅天幕下隻是深紫色的剪影——有一條山脈般的黑色輪廓在雲霧中緩緩蠕動。
雖然相隔極遠,但那東西的壓迫感還是讓他的心臟驟停了一拍。那不是實體,至少不完全是。它的邊緣模糊,像墨汁滴入清水,不斷擴散、收縮,每一次蠕動都讓遠方的天空微微扭曲。
“黑蛇醒了。”雙雙——這三個頭的生物似乎就叫這個名字——的三重聲音變得凝重。
“那到底是什麼?”林曉風的聲音發乾。
“吞世的陰影,”三個頭齊聲說,聲音裡第一次出現恐懼的顫抖,“它每次醒來,就要吃掉一片大地。上一次是三百年前,它吞掉了南方的‘羽淵’,整片湖泊連同湖中城市,一夜之間變成虛無的空洞。你必須找到黃鳥,隻有巫山的黃鳥知道怎麼對付它。”
“巫山在哪裡?黃鳥又是什麼?”
“東方,跨過蒼梧之野,渡過赤水,”藍頭用鼻子指向那條血紅的河流,“但路很危險。沙魘隻是開胃菜,後麵有離朱、視肉、兩頭蛇……還有那些被黑蛇腐化的東西。我們……可以送你到赤水邊。算是回報。”
林曉風低頭看向手中的《山海經》。仿佛感應到他的念頭,書頁自動翻動,停在空白的一頁。然後墨跡浮現,不是繪圖,而是繪製——朱砂色的線條從紙麵中心向外延伸,勾勒出山脈、河流、森林。一幅簡易但清晰的地圖逐漸成型:從他們所在的流沙地到赤水,標注著“流沙暗道”;渡過赤水是“蒼梧之野”;穿越蒼梧之野後,是標注著“巫山”的連綿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