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深淵回響
豎井的墜落是沒有儘頭的黑暗。
林曉風在虛空中下墜,時間的刻度被風聲扯碎。唯有懷中那本《山海經》散發著恒定的溫暖,像一顆緩慢搏動的心臟。借著書頁浮起的微光,他看清了那一行新浮現的小字——墨跡尚未乾透,仿佛剛剛被無形的筆書寫:
“你的母親,在第三齋舍等你。”
母親。
這個詞彙在他舌尖滾過,帶著八年未曾啟用的生澀與鏽跡。父親失蹤那年他七歲,記憶裡母親從此變成一尊會呼吸的雕塑:整日坐在書房整理父親的科考筆記,手指摩挲過泛黃的紙頁,眼神空洞得像被掏走了魂魄。她偶爾會喃喃自語,說些“坐標不對”“時間線錯位”之類的瘋話。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瘋話。
而是線索。
下墜的速度突然改變。
並非停止,而是像墜入粘稠的琥珀——阻力從四麵八方湧來,溫柔而不可抗拒地托住他的身體。四周井壁開始蘇醒:古老的岩層滲出乳白色的光暈,壁畫在光芒中浮凸顯現。林曉風看見雲霧繚繞的連綿山巒,看見八座懸浮在空中的建築被光之梯連接,看見巨大的鳥類盤旋在建築之間,每一隻都有三隻腳。
巫山。懸浮齋舍。黃鳥。
他雙腳終於觸及實地。
腳下是天然形成的青黑色石台,表麵爬滿發光的苔蘚。抬頭,穹頂般的岩層上嵌滿水晶,每顆晶體內部都封存著一縷跳動的光焰,像被凝固的星辰。前方,石台邊緣延伸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棧道——那甚至不能算棧道,隻是用木樁和藤蔓勉強固定在崖壁上的通道,半數木板已經朽爛成絮狀。
棧道之外,是萬丈深淵。
林曉風小心地挪到棧道邊緣,向下望去。
黑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仿佛整個世界的地基都被挖空,隻剩下這片吞噬一切的虛無。但深淵並非寂靜,從極深處傳來沉重的、節律性的蠕動聲,像是某個沉睡巨獸的鼾聲。每一次蠕動都引發微弱的地震,棧道上的碎石簌簌滾落,墜入黑暗,聽不見回音。
“黑蛇……”林曉風喃喃道。他想起雙雙的警告,想起竹簡上那行觸目驚心的記錄:“黑蛇翻身,天下傾覆。”這深淵裡的東西,就是那個要將世界吞回混沌的源頭。
“曉風!”
頭頂傳來小羽的呼喊。抬頭,隻見她抓著一根粗壯的藤蔓從井口滑下,殘破的翅膀在空氣中徒勞地拍打,勉強維持平衡。落地時她踉蹌兩步,膝蓋重重磕在石台上,卻一聲沒吭。
緊接著,一道金光從井口噴出。山海爺爺在半空重新凝聚成人形,手中捧著《山海經》,書頁無風自動。三個毛球形態的雙雙最後落下,在空中合並成一個三頭六眼的小獸,警惕地環顧四周。
“大家都——”林曉風話未說完,異變驟生。
井口突然湧出粘稠的、肉泥狀的物質,表麵浮動著人臉狀的凸起——正是墓室裡那些三身人溶解後的形態。它們試圖從井口溢出,但井口邊緣驟然亮起一圈金色符文,是山海爺爺下井前悄然布下的封印。肉泥撞上符文,發出熱油煎肉般的嘶響,焦臭彌漫,被迫縮回深處。
“封印撐不了太久。”山海爺爺麵色凝重,他走到棧道邊,望著深淵,“三身人已經‘起舞’,死者歸來的進程啟動了。它們會不斷嘗試衝破任何屏障……我們必須趕在它們徹底覺醒前,找到黃鳥和神藥。”
“神藥到底是什麼?”林曉風追問,“竹簡上說它能‘重啟秩序’,但沒說原理。”
山海爺爺沉默片刻,蒼老的手指撫過書脊:“去了就知道。有些真相,必須親眼見證。”
他指向棧道儘頭。
那裡,岩層向上收束,形成一個天然拱門。拱門之外,天光大亮,與井下的幽暗形成刺目的反差。
四人一獸踏上棧道。
每走一步,朽爛的木板都在**。深淵下的蠕動聲時遠時近,仿佛那個存在正貼著崖壁向上攀爬。當聲音靠近時,空氣會變得粘稠冰冷,林曉風的皮膚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那是被某種超越認知的龐然之物注視時的本能反應。
走了約莫半小時,棧道開始向上攀升。
前方豁然開朗。
林曉風停下腳步,呼吸停滯。
他們站在一座孤峰的邊緣,腳下是翻滾的雲海。而在雲海之上——懸浮著八座建築。
那不是人間應有的造物。它們由某種溫潤的白色玉石構成,表麵流淌著水波般的光澤,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暈。八座建築風格迥異:一座如層層疊疊的寶塔,每層簷角都懸掛青銅鈴鐺;一座如飛簷翹角的宮殿,廊柱上盤繞活著的藤蔓;一座完全由幾何晶體堆疊而成,違反重力地懸浮旋轉;還有一座乾脆就是倒置的山峰,山頂朝下,建築從山腹中生長而出……
最震撼的是建築群中央。
一棵巨樹的虛影籠罩八座齋舍。那樹沒有實體,由流動的光影勾勒出輪廓:樹冠伸入更高處的雲層,根係則深深紮入下方雲海——不,仔細看,那不是雲海,而是翻滾的黑色霧氣,正是深淵的延伸。樹影每一次脈動,八座齋舍間的光梯就隨之改變連接路徑,仿佛整片空間都在跟隨它的呼吸。
“懸浮齋舍……”小羽輕聲說,她的翅膀微微顫抖,“傳說每個齋舍裡都封存著一件上古秘寶,隻有被選中者才能進入。巫山黃鳥是它們的守護者,三千年來從未離開。”
“第三齋舍在哪裡?”林曉風急切地問。母親在那裡等他——這個念頭像火一樣灼燒著他的胸腔。
山海爺爺眯起眼睛,手指在空中虛點:“按八卦方位排列。你看,從乾位開始,順時針數:乾、坎、艮、震、巽、離、坤、兌。第三齋舍是艮位,象征山,在東北方。”
林曉風順著指引看去。
東北方的齋舍是一座三層樓閣,樣式古樸得近乎簡陋,灰瓦白牆,簷下懸掛著一排青銅風鈴。問題在於連接路徑——從他們所在的孤峰到那座齋舍,原本該有一條光梯,但現在光梯斷裂了,隻剩下幾截殘片在風中飄蕩,像被撕碎的彩虹。
“怎麼過去?”小羽皺眉,“我的翅膀破損嚴重,飛不了那麼遠。直線距離至少兩百米,下麵是……”
下麵是翻滾的黑霧深淵。此刻,那霧氣正不安地湧動,偶爾有鱗片狀的反光閃過,每一片都有桌麵大小。
“有辦法。”山海爺爺翻開《山海經》,枯瘦的手指劃過書頁,停在一幅描繪光梯的插圖上。他閉上眼,用古老的發音念誦咒文,每個音節都帶著奇異的共振。
書頁上的插圖活了。
光梯從紙麵浮起,由二維化作三維,由圖畫化作實體。一道由純粹光芒構成的橋梁從書頁延伸而出,一端連接孤峰邊緣,另一端如靈蛇般探向東北方的齋舍。光橋完全由流動的光粒構成,在風中搖曳,美得脆弱,仿佛一觸即碎。
“言靈·渡虹橋。”山海爺爺睜開眼,額角滲出細汗,“隻能維持一刻鐘。而且每次隻能過一人——重量會加速光橋消散,多人同時行走,橋會崩塌。”
“我先。”林曉風毫不猶豫踏上光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