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神藥真相
平台陷入絕對的寂靜。
隻有深淵下傳來的、永不停息的蠕動聲,像世界的脈搏。小羽屏住呼吸,山海爺爺握緊了手中的書,雙雙的三個頭都轉向黃鳥,六隻眼睛一眨不眨。
林曉風的大腦在高速運轉。
守護比奪取更難?這個問題聽起來像哲學命題,但黃鳥是機械般的守護者,它要的應該不是詩意的回答。他想起帝舜化為山河的犧牲,想起兩頭蛇兄弟因為一念之差被詛咒三百年,想起小羽叛逃羽民國隻為了阻止一場無謂的戰爭。守護……意味著什麼?
是時間的重量。
奪取隻需一瞬間的瘋狂,一次冒險,一次賭上一切的豪奪。但守護需要日複一日的清醒,年複一年的堅持,需要對抗遺忘、疲憊、孤獨,需要在自己都開始懷疑時,依然握住那份最初的信念。
就像母親八年來整理父親筆記的每一天。
就像黃鳥在這懸浮齋舍守望的三千年。
林曉風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
“因為守護是持續對抗熵增的過程。奪取是瞬間的秩序破壞,但守護需要在漫長的時間裡,不斷修複被時間磨損的東西,對抗一切走向混亂和遺忘的自然趨勢。”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守護者往往孤獨。因為被守護的人,大多不知道自己在被守護。”
平台上的風停了。
黃鳥的晶體複眼中,所有數據流突然凝固。那些高速流轉的光點像被凍結的星辰,定格在透明的棱麵中。整整十秒鐘,它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突然斷電的機械造物。
然後,變化開始。
晶體深處湧現出綠色的光點,起初隻是零星幾點,隨後呈指數級增長,像春天在凍土下蘇醒的種子。綠色光點蔓延至整個複眼,將冰冷的機械晶體染成翡翠般的溫潤色澤。當它再次開口時,聲音裡的機械質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近乎人性的溫度:
“密碼驗證通過。答案核心確認:持續性對抗熵增的意誌。歡迎,第二鑰匙持有者,林曉風。”
它低下頭,用喙輕輕觸碰林曉風的肩膀——那是一個古老到幾乎失傳的禮節,代表“認可”與“托付”。
“你認識我父親。”林曉風不是詢問,是陳述。
“林遠征,第三鑰匙候選者。”黃鳥直起身,翡翠複眼中閃過數據流重組的光影,“他在三十四年前來到此處,通過了前兩層提問,但在第三層失敗。他拒絕接受神藥的真相,認為那是對人類文明的褻瀆。”
“真相是什麼?”
“隨我來。”
黃鳥轉身走向齋舍。這次它沒有破壞大門,而是用喙在門旁牆壁的特定位置輕啄三下。牆壁無聲滑開,露出隱藏的向下通道。通道內部是光滑的銀白色金屬,表麵刻滿流動的發光符文,像某種超越時代的科技造物。
林曉風回頭看了眼同伴。小羽點點頭,握緊了手中的短刃;山海爺爺深吸一口氣,示意他前行;雙雙分裂成三個毛球,滾到最前麵探路。
通道很深,呈螺旋狀向下延伸。空氣越來越冷,帶著陳年金屬和臭氧混合的氣味。走了約莫五分鐘,前方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目測有兩個籃球場大小。
空間的設計呈現出詭異的時代錯位:一側是上古風格的青銅鼎、玉質祭台、石刻星圖;另一側卻是未來感的晶體操作台、懸浮的全息投影、流淌著數據流的透明牆壁。兩種風格不是並列,而是交融——青銅鼎上鑲嵌著發光的電路,玉質祭台內部封存著微型處理器,石刻星圖的每顆星辰都是一個數據節點。
空間中央,矗立著一根直徑三米的透明水晶柱。
柱內封存著一枚發光的物體——形狀如靈芝,但通體晶瑩剔透,內部有星河般的光點在緩慢旋轉、擴散、重組。那些光點不是簡單的光芒,而是無數微縮的影像:城市的興衰、文明的更迭、知識的傳遞、生命的繁衍……人類曆史的每一個片段,都在其中閃爍。
“神藥……”林曉風喃喃道。
“確切說,是‘人類文明記憶核心備份庫編號HS07’。”黃鳥走到水晶柱旁,翡翠複眼倒映著內部流轉的星河,“上古先民預見到世界終將經曆周期性崩壞,於是在每次文明巔峰期,將整個文明的精華——知識、藝術、曆史、基因圖譜、集體潛意識——壓縮備份於此。當現實世界被黑蛇吞噬、重啟時,這裡保留的副本能確保文明不會徹底湮滅,而是在新世界中生根發芽。”
它轉向林曉風:
“帝舜時代,它被稱為‘不死藥’,因為能治愈文明創傷。但理解出現偏差——它不讓人肉體不死,而是讓文明精神不死。”
林曉風感到喉嚨發乾:“所以竹簡上說它被偷走了一半……”
“不是偷走,是分裂。”黃鳥的複眼中閃過痛惜的數據流,“三千年前,第一批‘死者歸來’發生時,當時的守護者中出現叛徒。他利用權限,將備份庫一分為二:一半保留在此,另一半……被植入某個覺醒的三身人體內,帶回了現實世界。”
山海爺爺倒抽一口涼氣:“所以現在現實世界裡的‘神藥傳說’,其實是指那被盜走的一半?”
“正是。”黃鳥點頭,“那半個備份庫在人間流轉,被不同勢力爭奪、神化,最終演變成‘服之可長生不死’的謬傳。但它的真實功能從未改變:它是文明的種子,是重啟後世界的模板。”
“那我父親……”林曉風聲音發顫,“他為什麼拒絕接受?”
黃鳥沉默片刻,抬起一隻鋼爪。爪尖在水晶柱表麵輕輕一點,柱內浮現出一段全息影像——
影像中,年輕版的林遠征站在此刻林曉風站立的位置,麵色慘白。他麵前懸浮著兩行發光文字:
“選項A:激活備份庫,徹底格式化現實世界,從零開始重啟文明。當前世界所有生命將消失,但文明火種得以保留。”
“選項B:關閉備份庫,接受世界被黑蛇逐步吞噬的結局。當前文明將緩慢崩壞,但所有生命可存活至最後一刻。”
林曉風如遭雷擊。
這就是神藥的真相——不是治愈,是格式化。不是拯救,是重置。
“你父親選擇了B。”黃鳥說,“他認為人類文明的珍貴之處不在於知識傳承,而在於每個個體鮮活的生命。他拒絕用幾十億人的‘現在’,去換一個虛無縹緲的‘未來’。”
“然後呢?”小羽忍不住問。
“然後他離開了,帶著這個秘密返回人間。他試圖尋找第三條路——既不格式化世界,也不坐視世界崩壞的路。”黃鳥的複眼中數據流黯淡,“但我們後來收到消息:他在一次科考任務中失蹤。而在他失蹤後不久,現實世界的崩壞速度開始加快。”
林曉風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所以現在……我們麵臨同樣的選擇?”
“不。”黃鳥搖頭,“情況更糟。被盜走的那半個備份庫,在過去三千年裡被不斷汙染、篡改。現在它已經成了某種……扭曲的模因病毒。所有接觸它的勢力,無論是羽民國、卵民,還是三身人,都在它的影響下走向極端。他們爭奪神藥,以為能得到永生或霸權,但實際上隻是在加速世界的畸變。”
它看向林曉風,翡翠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類似“懇求”的情緒:
“你父親沒完成的,需要你來完成。找到那半個被汙染的備份庫,將它帶回這裡,與這半個純淨的備份庫重新融合。隻有完整的備份庫,才能執行第三種選項——”
“什麼選項?”
“精準修複。”黃鳥一字一頓,“不對整個世界格式化,隻修複被黑蛇和篡改程序侵蝕的部分。但這需要兩個條件:第一,完整的備份庫;第二,一個自願成為‘修複錨點’的生命。錨點將承擔所有修複過程的反噬,輕則記憶破碎,重則……意識消散。”
平台陷入死寂。
深淵下的蠕動聲此刻格外清晰,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林曉風看向水晶柱內流轉的星河,看向那些閃爍的文明碎片。他想父親當年站在這裡時,承受著怎樣的重量。他也終於明白,母親為什麼八年來沉默如雕塑——她知道真相,知道丈夫選擇了什麼,知道世界正在走向崩壞,而她無能為力。
“我母親在這裡留下了記憶水晶。”林曉風抬頭,“她想告訴我什麼?”
黃鳥的喙輕輕開合:“她留下了完整的信息,但隻有你通過全部驗證後才能解鎖。現在,你是第二鑰匙持有者,有權知道一切。”
它走向大廳角落的一處玉質祭台,爪尖在台麵按特定順序輕點。祭台中央升起一根小水晶柱,柱內封存著一枚更小的記憶水晶。
林曉風將手放在水晶柱上。
光流湧入他的腦海。
記憶是三十四年前的夜晚,第三齋舍。
年輕的林遠征和妻子——林曉風的母親陳素雲——站在此刻林曉風站立的位置。他們剛聽完黃鳥的講述,麵色慘白。
“沒有彆的辦法嗎?”陳素雲聲音發顫,“一定要有人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