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還握著鏡子。
分離鏡的鏡麵上,現在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那是姚舞中間和右側身體的靈魂核心,安全地儲存在鏡像世界裡。等一切結束,隻要鏡子還在,他們就可以重塑身體,重生。
前提是...鏡子還在。
林曉風抬頭,看向周圍。
戰鬥還沒結束。
雖然幾十個傀儡已經蘇醒,茫然地站在原地,但還有幾十個依然被黑光控製,而且因為姚舞的“犧牲”和林曉風的力竭,他們重新組織起了攻勢。
小羽的箭矢用完了,她用折斷的弓當棍子,和兩個傀儡近身搏鬥,身上多處受傷。雙雙已經變回三個小毛球,躲在她腳邊,瑟瑟發抖。
山海爺爺的虛影幾乎看不見了,老人用最後的力量在維持一個極小的結界,護住小羽和雙雙,但結界隨時可能破碎。
而林曉風自己...站不起來了。
他嘗試調動神藥印記,但回應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嘗試舉起鏡子,但手臂重如千斤。
一個傀儡發現了他。
那是個變異出蠍尾的傀儡,尾巴的毒刺閃著紫光。它朝林曉風爬來,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帶著死亡的壓迫感。
五米。
三米。
一米。
蠍尾揚起,對準林曉風的喉嚨。
就在毒刺即將刺下的瞬間,一個身影撲了上來。
是那些蘇醒的傀儡之一。
不,現在不能叫傀儡了。他是個年輕的三身人,三個頭都很清秀,雖然身體變異出了額外的骨甲,但眼神清明。他用身體撞開蠍尾傀儡,六條手臂死死抱住對方,三個頭同時大喊:
“快走!我們拖住他們!”
其他蘇醒的三身人也動了。
他們雖然迷茫,雖然害怕,雖然身體畸形,但他們找回了自我。他們沒有武器,就用身體當武器;沒有戰術,就用最原始的方式——抱住,拖住,咬住那些還受控製的同類。
“帶我們走...”那個年輕的三身人一邊和蠍尾傀儡廝打,一邊朝林曉風喊,“我們知道季禺國的秘密通道...可以繞過四方淵潭,直接去羽民國邊境...”
機會。
絕境中的唯一生機。
林曉風咬牙,用儘最後力氣站起來。小羽衝過來扶住他,雙雙跳上他的肩膀,山海爺爺的虛影飄進《山海經》書頁裡休眠。
“走...”林曉風嘶啞地說。
眾人跟隨那些覺醒的三身人,衝向島嶼的另一側。
那裡有一個隱藏的洞穴,入口被發光的苔蘚遮掩,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進入洞穴,裡麵是向下延伸的隧道,牆壁是天然水晶,折射著不知來源的微光,像走在寶石的腹腔裡。
身後,廝殺聲漸漸遠去。
那些覺醒的三身人沒有跟進來——他們在用生命斷後。
林曉風回頭看了一眼。洞口的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點星光,然後消失。他聽見最後一聲呐喊,是三聲重疊的:
“告訴族人...我們醒過!”
隧道裡隻剩下腳步聲、喘息聲,還有水滴從水晶鐘乳石上墜落的叮咚聲。
走了約莫半小時,前方出現光亮。
不是洞口的光,是另一種光——溫暖的,金紅色的,像黃昏時分的夕照。
走出隧道,他們站在一處高崖上。
下方是廣袤的平原,平原上長滿會發光的草,風一吹,草浪翻湧,像一片流動的銀河。平原儘頭,是連綿的山脈,山脈之後...
是天空。
不是普通的天空,是“有東西在飛”的天空。
無數的身影在空中盤旋,滑翔,俯衝。他們有人類的軀乾,但背上長著羽翼——不是鳥類的羽毛翅膀,是更華麗、更複雜的結構,有的像蝴蝶,有的像蜻蜓,有的像神話裡的鳳凰。翅膀的顏色各異,在夕照下反射出金屬般的光澤。
羽民國。
而在更遠處,另一片土地上,能看到巨大的、如蛋殼般的建築群。那些“蛋殼”半透明,內部有光在流動,像正在孵化的卵。有的蛋殼已經破裂,有纖細的身影從裡麵爬出,展開薄膜般的翼,搖搖晃晃地飛起。
卵民國。
兩族領地的交界處,黑煙升騰。
不是炊煙,是戰火。能看到羽民的箭雨如蝗蟲般射向卵民的領地,卵民用酸液和粘網還擊。空中不斷有身影墜落,像折翼的鳥。
戰爭已經開始了。
林曉風握緊分離鏡。鏡麵映出他凝重的臉——蒼白,疲憊,但眼神像淬過火的刀。
掌心的神藥印記傳來一絲微弱的脈動,像在提醒他:還沒結束。
山海爺爺的聲音從書頁裡飄出,虛弱但清晰:“現在你明白了,孩子。這不是冒險,是戰爭。而你,已經站在了最前線。”
小羽看著故鄉的方向,殘破的翅膀微微顫抖。她的臉上有血,有淚,但更多的是決絕:“我必須回去。必須告訴他們真相...必須阻止這場愚蠢的戰爭。”
林曉風看向手中的鏡子。
鏡麵深處,兩個光點靜靜懸浮,那是姚舞的靈魂核心。旁邊還有更多的光點——是那些留在島嶼上斷後的三身人嗎?還是曆代所有進入鏡像世界的靈魂?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欠他們一條命,欠他們一個承諾。
“我們需要盟約的力量。”林曉風說,聲音平靜得自己都驚訝,“隻有羽民與卵民和解,才能獲得‘孵化與飛翔’的祝福。那是治愈黑蛇的關鍵之一——山海爺爺告訴我的。”
“但他們在打仗。”小羽苦笑,“而且打了幾百年。憑什麼聽我們的?”
“憑這個。”林曉風舉起分離鏡,鏡麵映出遠方的戰火,“憑我們能證明,真正的敵人不是彼此。憑我們剛從趙天啟的陷阱裡逃出來,憑我們身上還帶著他傀儡的血。”
他頓了頓,看向小羽:“也憑你。你是羽民,你的話,你的族人至少會聽一聽。”
小羽沉默,然後點頭。
眾人開始下崖。
高崖很陡,但有覺醒的三身人留下的標記——他們在水晶牆壁上刻了箭頭,指引方向。沿著標記走,是一條隱蔽的小徑,藏在發光的草叢裡,直通平原。
走在最後時,林曉風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隧道深處。
那裡,一麵水幕悄然浮現。
不是自然形成的水幕,是人為製造的影像傳輸。水幕中是趙天啟的臉,但這次沒有笑容,隻有一種冰冷的、評估般的注視。他看著林曉風離去的背影,嘴唇微動,聲音直接傳進林曉風腦海:
“成長得真快,孩子。但下一課會更難——你會明白,有時候拯救世界,意味著犧牲所愛之人。”
水幕消散。
隧道重歸黑暗。
林曉風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他沒有回答,隻是轉身,跟上同伴的腳步。
遠處的戰爭喧囂,隨著風隱隱傳來。像挽歌,也像戰鼓。
平原的發光草在他們腳下分開,又合攏,像一條會流動的路,引著他們走向戰場,走向未知,走向那個等待已久的終局。
林曉風抬頭,看向天空。
夕照如血,染紅了羽民的翅膀,染紅了卵民的蛋殼,也染紅了他手中的青銅古鏡。
鏡麵裡,他看見自己的倒影,也看見更深處——父親在牢籠中睜開了眼,母親攥緊了照片,姚舞的靈魂光點在閃爍,山海爺爺的書頁在翻動。
還有無數張臉,山海經裡的,現實世界的,活著的,死去的,記得的,遺忘的。
他們在看著他。
“走吧。”林曉風說,聲音落在風裡,輕,但清晰,“去結束這一切。”
眾人走向煙霧升起的方向。
走向羽民國,走向卵民國,走向戰爭的中心。
走向大荒之眼。
走向結局,或者開始。
而他們身後,平原的發光草突然全部轉向,像在目送,也像在致敬。
風起了。
帶著血味,帶著灰燼,帶著遠方海洋的鹹,也帶著春天第一片新芽的苦。
旅程還在繼續。
戰爭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