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睜眼。
“路還得走。”
所有畫麵,啪,碎了。
像玻璃碴子,嘩啦啦掉一地。
低語停了。
白色山脈還是白,但那股詭異勁兒沒了,隻剩下……悲傷。純粹的悲傷,沉甸甸地壓在這片純白上。
“你……”小羽盯著他,眼睛瞪圓,“你剛乾啥了?”
“我認慫了。”林曉風說,“不跟它杠。你越抵抗,它越來勁。你說‘是,我怕,但老子還得往前’,它就傻眼了。”
隊伍繼續走。
再沒幻象搗亂。
一個鐘頭後,他們出山了。
眼前是個盆地,大得沒邊。中央有棵樹——那哪是樹,那是山長了枝丫,是活著的山脈。樹乾粗得幾十人合抱不住,樹冠遮了半邊天,根係像巨龍趴在地上,一直爬到盆地邊兒上。
不死樹。
但最震撼的不是樹大。
是樹上的“果子”。
樹冠上掛滿了發光的球,每個球裡都有光影流動——那是記憶,被封存的記憶。樹根那兒,還有更多球正被根須“吃”進去,像養分,往樹身裡送。
樹下有城。
不死國的人住在樹根天然搭成的屋子裡。他們確實年輕——看著全是少年青年,沒一個老的。但他們的眼神……
空的。
不是傻,是那種深不見底的虛無。像魂兒被掏乾淨了,隻剩個殼子。
“這兒就是……”姚舞喃喃。
“永生之地。”一個聲音從旁邊冒出來,“也是遺忘之獄。”
眾人轉身。
是個老人。
皺紋,白發,灰袍子,手裡拿著筆記本,胸前掛老花鏡——和這片“永生之國”格格不入。
林曉風愣住了。
他認識這人。
市圖書館古籍區那個管理員。總提醒他“同學,古籍區五點半關門”的和藹老頭兒。在他被《山海經》吸進去的前一天,特意跟他說“十七號書架最底層有本有趣的書”的那個老人。
“您……”林曉風嗓子發緊。
老人笑了,推推老花鏡:“曉風同學,八年不見,長大了。雖然這兒八年,外頭才八天。”
八年?八天?
“您是誰?”小羽翅膀一張,擋在林曉風前頭。
“蘇文遠。”老人說,“圖書館管理員。林遠征的嶽父,蘇文娟的爹,林曉風的外公——雖然你從沒見過我。你出生前,我就‘沒’了。”
信息炸了。
外公?媽從來沒提過外公,隻說在她小時候外公就意外死了。可眼前這老人……
“您一直在這兒?”林曉風問。
“大部分時間。”蘇文遠點頭,“偶爾回外頭看看你們。你媽以為我在國外搞研究,你爹知道真相,但他答應替我瞞著。”
“為啥?您為啥裝死?”
老人歎了口氣,看向不死樹:“為研究這個。為找破解‘記憶交換’詛咒的法子。也為……等你。”
他招招手:“這兒不是說話地兒。不死國的人看著溫和,但他們那‘空’,會傳染。”
蘇文遠帶他們繞到不死樹後頭,有個隱蔽的樹洞。裡頭被打造成簡陋的研究室:書架上是筆記標本,桌上有怪儀器,牆上貼著《山海經》地圖。
“坐。”老人指指幾個樹樁凳子。
林曉風坐下,其他人也跟著坐。山海爺爺一直盯著蘇文遠,眼神複雜。
“您認得我?”山海爺爺問。
“《山海經》真本的書魂,咋能不認得?”蘇文遠笑,“三十四年前,是我和你一起引導林遠征進這世界的。那會兒你記性比現在好。”
山海爺爺按額頭:“三十四年前……我確實有點模糊記憶,關於個人類學者……原來是你。”
“是我。”蘇文遠點頭,“那會兒我是昆侖科考隊顧問,管解讀古籍。我們發現山海經世界入口後,我自願留下研究,讓遠征他們先回去報告。可後來……事兒失控了。”
“趙天啟。”林曉風說。
老人臉色沉下來:“對,趙天啟。科考隊副領隊,我學生——最有天賦,也最危險。他發現了山海經世界的‘後台權限’,發現了重啟程序,然後瘋了。”
“瘋了?”
“沒瘋,是極端理性。”蘇文遠說,“他算過所有數據,認為融合兩個世界的成功率有百分之三十七,而讓倆世界各自發展的毀滅率是百分之百。他覺得這是最優解。可他忘了一件事:生命不是數據,文明不是程序。強行融合會弄死九成九的生靈,包括外頭的人和山海經所有族。”
林曉風想起黑蛇吞地的場景,想起那些被刪除的區域:“他現在就在乾這個。”
“對,還加速了。”老人歎氣,“因為我發現了他計劃的核心漏洞,想攔,結果讓他更瘋。”
“啥漏洞?”
蘇文遠起身,走到牆邊一幅巨大圖表前。圖表上畫倆交疊的圈,代表倆世界。融合區域標紅,旁邊密密麻麻全是字。
“要穩定融合倆世界,得三個‘錨點’。”老人指圖表,“現實世界的錨點他有了——靠製造全球災難,削弱現實世界的‘存在穩定性’。山海經的錨點他也在收——靠汙染、戰爭、破壞各族文明核心。但第三個錨點,他一直沒找著。”
“啥錨點?”
“一個能同時待在倆世界,能扛住融合衝擊的‘容器’。”蘇文遠轉回頭,看著林曉風,“一個血脈裡同時流著倆世界特質的存在。”
林曉風脊背發涼。
“你是說……”
“你爹林遠征,在山海經世界待久了,身體被同化了一部分。你媽蘇文娟,是純粹的現實世界人。而你,曉風——你在倆世界的‘邊界’被懷上的,你媽懷你期間多次進出山海經。所以你生下來,就有倆世界的‘通行證’。”
屋裡死靜。
“我是……容器?”林曉風嗓子發乾。
“最完美的容器。”蘇文遠說,“所以趙天啟一直在引導你,從你出生就在盯你。圖書館那本《山海經》真本,是他故意放那兒的。你被吸進這世界,是他計劃的一環。你經曆的所有考驗、得的所有力量,都讓他樂——因為你越強,當容器就越合格。”
林曉風想起管理員在分離鏡裡的話:“讓他去拿記憶果。等他集齊所有鑰匙,來到大荒之眼時……遊戲就終局了。”
“所以他在養我,”林曉風喃喃,“等我夠強了,就奪我身子,完成融合?”
“不全是奪。”老人搖頭,“是‘請’。他會給你選:自願當容器,救倆世界,但沒自己;或者拒絕,看著倆世界毀,包括你爹媽和朋友。曉風,要是你,你咋選?”
這問題像錘子,砸胸口上。
林曉風想象那場景:一邊是爹媽的命、朋友的安、倆世界的存;另一邊是自己的意識、記憶、人格。
咋選?
“我……”他張嘴,沒聲兒。
“這是你爺當年遇上的選擇題。”蘇文遠輕聲說,“當年趙天啟也給了他同樣的選。你爺的選法是——把自己困在世界核心,用命維持倆世界的暫時平衡,給後來人掙時間。”
“爺還活著?”林曉風猛抬頭。
“以某種形式活著。”老人走向研究室深處,開一扇暗門,“跟我來。讓你看不死樹的真相,然後我給你講你爺的完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