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王氏眼神恍惚了一下,像被什麼刺著了。
以前的秀兒,是她疼到心尖尖上的幺女。
是她把最好的吃食,最稠的米粥,最新鮮的野菜都留給她的寶貝。
是她被三個兒媳抱怨偏心,也要咬牙護著的心頭肉。
可那個秀兒,會因為她沒要到錢就摔碗,罵她是沒用的老貨。會嫌棄她做的飯菜,把筷子摔在她臉上。
那個秀兒,會對著小寶,她的親外孫,罵出這世上最惡毒的話,抬起的手比打牲口還狠。
那個秀兒會一次次偷走家裡最後的口糧,鑽進賭坊。出來時一身戾氣,兩眼通紅,把家裡砸的稀巴爛,把所有人的心都踩進泥裡。
也是那個秀兒,夜裡用舊麻繩,把自己掛了上去。她恨所有人,恨這破日子。她要用自己的死,讓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王氏眼淚又湧出來,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女兒,再看看角落裡瑟縮的小外孫,巨大的悲痛和茫然將她淹沒。
林秀兒就那麼看著她哭,心裡堵的難受。她知道這個問題殘忍,像一把鈍刀子,在剜這個老人心裡最深的傷疤。
可她必須問。她得知道,在這個家裡,在這個她必須立足的世界,她以後麵對的到底是什麼。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秀兒。”王氏終於哭出聲:“娘盼你好,娘這輩子……就盼你好。”
“可你以前那樣……娘的心……天天像在油鍋裡煎。小寶看見你,就跟見了活閻王……他連哭都不敢哭出聲。”
“你哥哥嫂嫂他們恨你,更恨我……恨我把你慣成這樣。”
可是今天那個眼神冰冷,行事狠絕,說話條理分明的女兒,和記憶中那個隻會撒潑耍橫,好吃懶做的女兒,簡直判若兩人。
“現在的你,敢擋在小寶麵前,跟那些殺千刀的拚命……你還知道把糊糊讓給孩子吃。可娘怕啊!”
“娘怕這又是你耍的什麼新花樣!怕你過兩天又變回去!娘這顆心……再也經不起了啊!”
林秀兒閉上眼睛,胸口某個地方悶悶地疼。不是她的記憶,卻比記憶更沉重的壓下來。
她知道了答案。
王氏的愛,從來都是那個想象中,有一天會變好的女兒。
可那個被慣壞的林秀兒,早在日複一日的折磨中,把這份愛消磨的千瘡百孔,隻剩下恐懼和一點點不肯熄滅的奢望。
現在這個“她”,對王氏來說,像一場過於美好卻不敢置信的夢。她渴望,也更怕夢醒。
“娘,”林秀兒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少了以前的戾氣,“以前的林秀兒,死了。在樹上摔下來磕到頭的時候,就死了。”
王氏聽到這話,瞳孔驟然收縮。
“現在在你麵前的,是不會再打小寶,不會再偷家裡東西去賭,不會再罵你是老不死的。”
她看著王氏淚流滿麵的臉,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這樣一個……不知道是誰,但想試著當個好女兒,好娘親的人……”
“你……還要嗎?”
王氏眼淚再一次決堤。
她沒有回答要還是不要,隻是猛地撲過來,枯瘦的手緊緊握住女兒那雙那麼胖,那麼粗糙的手,哭的渾身顫抖。
像是要把這二十年來的委屈、恐懼全都哭出來。
“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兒啊……娘隻求你,彆再糟踐自己,彆再丟下娘和小寶了,行嗎?”
林秀兒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點點頭,笨拙的替王氏擦擦眼淚。她不敢保證什麼,隻是默默拍著她的背安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