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真一腳踏進文華殿時,立馬就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勁。
現在有了那套‘小內閣’班子,往常這時候,殿裡雖說不上熱鬨,但總得有點動靜才對。
要麼是小聲討論公文,要麼就是翻閱奏本,提筆研磨的細碎聲音。可今天呢?安靜得有些離奇。
他往裡麵一看,朱標倒是像往常一樣坐在那裡,手裡也拿著本奏折,可眼神明顯有些空洞,而且半天也沒翻一頁。
下麵的謝晉、夏元吉等人,一個個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顯然也是察覺到了今天太子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李真剛一進來,他們幾人的目光就“唰”地一聲,全集中到他身上。還可憐巴巴的看著他,像是在說“老大,您可來了,趕緊想想辦法吧”。
李真心下明了,先是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臣李真,參見殿下。”
朱標好像才發現李真來了,接著擺了擺手,聲音有點啞:“嗯,免禮!允熥今日情況如何?”
“回殿下,小殿下恢複得很好,脈象平穩,毒素已逐步清理,再調理一些時日,便可無虞。”李真一邊回答,一邊觀察著朱標。
“嗯,那就好。辛苦你了。”朱標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奏本。
李真站直,看了看朱標的臉色,又瞟了眼旁邊那幾個快變成鴕鳥的同僚,謝晉等人的眼神更加迫切了“老大,加油!你行的!”
李真接收到信息,微微點頭,又清了清嗓子,開口道:“殿下,臣看外頭雪停了,天色也不錯。老是待在東宮也怪悶的,眼看開春就要種第二輪紅薯了,皇莊那邊還有些地塊沒最終定下來,要不……您親自去看看?當散散心也是好的。”
朱標聞言沒立刻答應,而是看了眼屋裡的眾人,過了好一會兒,才歎了口氣:“也好。出去走走吧。”說著便站起身。
謝晉幾個明顯鬆了口氣,投給李真一個感激的眼神。
“不愧是李大人啊,這事也就他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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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晃晃悠悠地往皇莊去了。車裡的朱標一直閉著眼,也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在想心事。一旁的李真也不敢打擾,一路沒吭聲,自顧自地看著窗外雪景。
到了皇莊,管事早就接到了通知,帶著幾個老農在門口等著,凍得鼻子通紅。朱標勉強打起精神,在李真和管事的陪同下,進了幾個農戶的家。
皇莊的農戶,要比外麵的是強點,至少茅草屋頂還算厚實,娃娃們的衣服雖然帶著補丁,但至少能夠一定程度的禦寒,雖然小臉凍有些紅,但至少沒有麵黃肌瘦。不過屋裡除了土炕和一些必要的用具,也沒什麼其他像樣的家當。
朱標照例問了問“冬天糧食夠不夠吃?”“柴火備得足不足?”,又讓隨從發了些米和布。老農們激動得直磕頭,嘴裡不停念叨著“太子爺仁德”、“皇恩浩蕩”。
朱標臉上擠出一絲笑容,扶起他們,又叮囑開春種紅薯要注意的事。老農們連連點頭,說一定按太子爺吩咐的辦。
從農家出來,李真陪著朱標走到田埂上。放眼望去,大片的土地被薄薄的雪蓋著,泥土的氣息撲麵而來,耳邊也隻有一些風聲,安靜得很。
朱標望著這片土地,心情也開闊了一些,對身旁的李真說:“李真啊,你看這地,開春種上紅薯,到秋天,又能多收好多糧食。隻盼著這東西能早點傳遍大明,讓老百姓……至少餓肚子的能少些。”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就連這皇莊的百姓,日子也不過是勉強糊口。天下那麼大,彆處的百姓……唉……”
李真聽出他話裡意思,想了想,還是接話道:“殿下心念百姓,是百姓的福氣。不過……臣有個想法,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跟孤還有什麼不能講的。”朱標轉過頭。
“臣覺得吧,就算像紅薯這樣高產的作物種滿大明,這地裡的產出翻了個倍,老百姓的日子……恐怕也未必就能真的好起來。”
“嗯?”朱標愣了一下,明顯沒轉過彎來,“這是什麼道理?糧食多了,怎麼會過不好?”
李真指著遠處那些低矮的農舍,說道:“殿下您想啊,現在大明初立,這天下種地的人,大部分還都有自己的地種,但也有很多人,就像皇莊的佃戶一樣,種的都是彆人家的地吧?”
朱標點了點頭:“佃戶確實有不少。”
“這就是了!”李真一拍手,“而且按照曆史的規律,以後的佃戶肯定會越來越多。您想,地不是自己的,打的糧食再多,一大半都得交給地主當租子。碰上好年景,糧食收得多,市麵上糧價就賤了,佃戶手裡那點餘糧賣不了幾個錢。”
“萬一遇上心黑的地主,看收成好了,把租子往上提一提,那佃戶忙活一年,落到自己手裡的,說不定比荒年還少!荒年地主還可能減點租,豐年他可是理直氣壯地加租啊!”
他看朱標聽得認真,繼續說道:“再說朝廷的稅。甭管這稅最開始是問誰收的,層層加碼下來,最後這擔子,還不是壓在了實際種地的佃戶和小農身上。”
李真總結道:“所以啊,土地高產,肥了的首先還是那些不乾活、卻占著大量田地的勳貴、官紳和富戶。”
“有自家地的農戶,或許能鬆快一點;可那些租地種的,該窮還是窮,該艱難還是艱難,一年到頭,能不有口吃的就算不錯了。”
朱標聽著聽著,眉頭就緊緊鎖了起來。他不是不懂這些,隻是以往更多想著如何增加產出。
李真這番話,也徹底揭露了事實。他喃喃道:“是啊……穀賤傷農,租重壓民……朝廷也有清查田畝的舉措,可這也解決不了問題。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辦法了?”
朱標的語氣裡帶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剛剛因為看到這片田野而開闊一些的心情,又黯淡了下去。
看著朱標這副樣子,李真腦子裡突然靈光一閃!對啊!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現在可是大明洪武年間,龍椅上坐著的可是老朱啊!他對官僚、地主那可從來沒什麼好臉色,動不動就抄家剝皮的。而且老朱自己就是窮苦出身,對老百姓可是有感情的……
一個在現在看來有些不切實際的大膽的念頭,冒了出來——土地國有化!
為什麼不趁著現在老朱權威最盛、鄉紳地主階層還沒發展起來的時候實行呢?說不定……真能搞成?
他深吸一口氣,“我李真果然是乾大事的人啊!”
他湊近朱標,壓低聲音,語氣有點興奮:
“殿下,辦法……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隻是這想法,有點……有點驚世駭俗啊。”